合作社成立三个月之后，村里开始看得见变化了。

最先变的是王老四家的屋顶。

那排用了快二十年的灰色瓦片被换成了新的暗红色瓦片，铺在屋顶上颜色比周围的老房子亮了好几个色度。

站在巷口远远看过去，那片暗红色在一片灰瓦之间像一小块新补的色块。

王老四换屋顶的那几天刚好赶上连续晴天，搬运工人在巷子里来回穿梭的时候带起的脚步声和工具碰撞声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刘大勇家的院门换了一扇新的，门板厚实，门轴的润滑度很好，推拉时顺滑无声，没有摩擦。

小赵给他家孩子交了学费，孩子背着新书包去学校的那天他媳妇站在院门口目送孩子的背影走出巷子，身板挺得平直。

刘明自己动手把厨房里的旧灶台拆了，换了一台有完整排烟系统的灶台，烟道从灶台后面延伸出来通向室外，傍晚屋顶上的炊烟从新烟道里升起来的时候，烟气比周围的都要细白一些。

林向北有时候傍晚从码头回来经过那些巷口，会看到一些不常见的场景——

有人在自家院子里刷墙，有人往屋檐下换了新灯泡，有人骑着崭新的电动车经过他身边，车上的人偏头朝他打了声招呼，然后电动车继续朝前方驶去。

那些变化不大，但每一样都能看到踪迹：新的窗户、粉刷过的外墙、门口新添的晾衣架。

村里那些以前见面只是点点头的人，如今碰面时会在原地站一站，多问两句话，问问明天的出海计划，也问问最近的行情。

有人在码头边沿遇上林向北，顺手递一支烟，他会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等手里的事情做完了再点上。

泥鳅跟林向北说，最近合作社的几个社员家里在陆续添置新东西，“王老四说想买台冰箱放海鲜，刘大勇说要换一套渔具，小赵家要装一台空调”。

林向北坐在哨所大厅的木桌旁边，把合作社新一批货的出货记录合上了：“他们能添置东西说明日子在变好。

合作社才刚起步，以后还有更大的。”

他每天凌晨三点多仍然会醒，手机依然会亮。

但他起身穿好外套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口不再只有那辆暗红色的铁牛和一条空船。

三艘船停在码头边沿，船舷上有人在搬工具，有人在调整起网机的角度，有人蹲在船头整理网具，动作各不相同，但节奏协调。

林向北走到码头边沿的时候，那些正在船上忙碌的人会抬起头来朝他打声招呼，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北哥”“社长”“向北”——此起彼伏地响过一遍，然后各自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他站在码头边沿等所有人准备完毕，看着那三艘船的轮廓在黎明的微光中逐渐清晰，船头的方向在潮水的推动下慢慢转动着，朝向外海。

泥鳅从旁边的船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北哥，都准备好了。”

林向北朝海面看了一眼，晨光正在从海平线下方蔓延上来，把水面染成一片均匀的亮色。

他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朝第一艘船的方向抬了一下：“出发。”他转身朝鲸鱼号的甲板跨了上去。

他的身后，三艘船的发动机依次启动了，柴油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升高，在码头边缘的水面上持续回响着，船头依次离港，形成一条前后衔接的队列。

船尾翻起的白浪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三道平行的亮痕，在晨光中朝着外海的方向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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