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号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从外围边缘挪到第一片礁石近前。

林向北把船速压到了最低，船几乎是贴着水面在爬。

泥鳅站在船头最前端，手里举着一根带钩的长竹竿，竿头每过一块礁石就伸出去探一下水深，探完了收回来看一眼竿子上的水渍印记再甩一甩，接着往下一块礁石探。

水深六米。

他喊了一声，竹竿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竿身往下淌。

林向北在驾驶室里应了一声：收到。

船身缓慢地滑过第一块暗礁的侧翼，礁石离船舷最近的时候只有三四米宽。

林向北偏头透过驾驶室的侧窗能看到那片礁石的表面——

牡蛎壳密密麻麻地叠着，最厚的地方像一层盔甲贴在石壁上，壳与壳之间的缝隙里嵌着褐色的海藻，偶尔有一条细小的藤壶触须从壳缝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船头的水面颜色变了。

在青螺号穿过礁石水道的时候，船底带起来的水流翻搅出了海底的东西——

几片暗色的油花从船身两侧浮上来，在水面铺开成不规则的圆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彩色光泽。

泥鳅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水面，伸出去的竹竿停住了，竿头悬在水面上方没有入水。

他盯着船边那几片油花看了几秒，然后转头朝驾驶室喊了一声：北哥，水上有油。

林向北从驾驶室窗户里探出半边身子，低头往船舷外看了一眼。

那些油花很薄，颜色暗沉，在船划出的水纹里被拉成细长的条状，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躺了很久之后渗出来的。

他缩回驾驶室，没有接话。

船继续往前挪了大约三十米，王老四从后甲板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截东西。

他走到驾驶室门口把那截东西递进去，指尖捏着一块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木头残片，断口处不整齐，边缘的纤维已经散开了。

漂过来的。

他说，我捞了一块，上面还有钉子。

林向北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木头残片大约两个巴掌长，断口处嵌着几颗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钉，钉帽被海水腐蚀成了薄薄的一层锈壳。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钉帽，锈壳碎了一小块掉在驾驶台上。

船板。

他把木片放在驾驶台一角，没有扔。

这附近以前沉了不少船。

泥鳅把船头的竹竿收回来，弯腰在船舷边蹲了下来，手指伸进水里的油花上蘸了一下又抽出来，在指尖搓了搓，低下头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收紧了几分。

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好几遍才收了回去。

船绕过第二块礁石之后，水面上的漂浮物变多了。

断木、碎木板、一节被水泡得发白的缆绳头、一个变形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铁皮桶。

那些东西随着涌浪在礁石边缘来回漂，有的卡在牡蛎壳的缝隙里，有的在水面上打着旋。

泥鳅把竹竿横着伸出去，轻轻拨开一块漂到船前的碎木板，木板翻了个身，背面贴着几颗藤壶，密密麻麻的像扎了一排细针。

张顺子在后甲板上没动，但他一直盯着那些漂过的碎片看，嘴唇闭着没张开，呼吸却明显变重了。

这地方怎么像打完仗一样？

泥鳅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他背对着驾驶室站着，手里的竹竿还没收回来，竿头还悬在一堆碎木片上方没有拿开。

林向北从驾驶室走出来，走到船头，在泥鳅旁边站定。

他一只脚踩着船舷边缘的凸起，一只手扶着栏杆，目光从前方礁石群之间的水道扫过去，扫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船边正在漂远的那片油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了浪声和船声之间那点短暂的安静里。

因为确实打过。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