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整个世界黑透了。
没有月光,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海面跟天空彻底融成了一体。
唯一的光源是青螺号自身的航行灯——
船头一盏白光、船尾一盏红灯,光柱在海面上射出两道短促的扇形,照亮船前大约二十米的水面。
泥鳅掌舵,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着舵轮,下巴几乎要贴到方向盘正上方的位置。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光柱能照到的那片水面,两只眼珠子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移动,没有一刻落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两秒。
这黑得也太离谱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向北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驾驶台边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的荧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淡淡的蓝白色。
他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把推送的实时位置和预估航程比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还有八海里到沉船角外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驾驶室里传得很清楚。
后甲板上坐着的几个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王老四把手里的水壶盖拧上放在箱子上,走到驾驶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八海里?
林向北把手机翻过来给王老四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正在更新的航迹线,线的末端标注着沉船角外围·八海里。
刘大勇从船尾走过来,站在王老四身后,两只手扶着驾驶室的门框,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屏幕。
张顺子也从船舷边小跑回来,挤在刘大勇旁边,踮着脚想往里看。
五个人挤在驾驶室门口和里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五个人的影子在驾驶室的墙壁上叠成一团。
都醒了?
林向北把手机收起来。
睡不着了。
王老四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退后半步,再睡下去天亮都起不来。
林向北没再说话,他伸手在泥鳅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起来,我掌舵。
泥鳅松手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掌心里全是汗。
他退到旁边,把驾驶位让出来。
林向北坐下去,两只手落在舵轮上,指腹贴着橡胶套的表面,轻轻握了一下又松了松,重新握紧。
船上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驾驶室门口或站或蹲,五双眼睛都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黑暗,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唯一的参照物是船头那个光斑照出来的二十米水面——
那片水面在不断地往后滑动,波纹和浪尖从光斑的边缘涌进来又从另一侧流出去。
张顺子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驾驶室里很清晰:北哥,那个沉船角……到底长什么样?
我没去过。
林向北的声音从舵轮后面传过来。
但老鬼的画册里有。
暗礁比这个海图上画的还密,礁石之间的水道窄到船身勉强能过去。
礁石表面全是海蛎子和藤壶,尖的地方能割破鞋底。
水深从十五米到三米之间跳变,有些地方船底离礁石顶可能只有一米。
张顺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泥鳅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老鬼在里面待了十年都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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