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号从沉船角外围水道里穿出来的时候，那艘木壳船就停在水道出口正对面的开阔水面上，船头朝里等着。

老鬼坐在船头的甲板上，双腿盘着，老花镜架在额头上，手里没拿木头也没拿刀。

他看到青螺号从水道里驶出来之后站了起来，站在船头的位置朝青螺号这边望，脸上的表情隔着几十米的水面看不大清楚，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他那个年龄的人。

林向北把船速降下来，让青螺号慢慢靠过去。

两艘船在相距两米左右的距离上平行着停下，发动机都熄了火，海面上只剩下水流在船底穿梭的微弱声响。

老鬼没有等林向北说话。

他从自己船上踩了两步跨上青螺号，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腰不好的人，落地的时候他膝盖弯了一下但没缓，直接就往甲板上走了两步。

他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网具、翻倒的保鲜箱、缠成一团的缆绳。

他直接走到青螺号的船尾，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两根断掉的护栏，手指捏着断口处翻了一下金属茬口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用手掌贴着船舷的钢板外侧从船头方向往船尾方向摸了一整段——

他的手掌贴着钢板表面滑过去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钢板变形的情况。

摸到船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那块地方来回蹭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甲板中间，站在林向北面前。

他的脸色是铁青的，不仅是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而是底下的肤色泛着一层暗沉的灰色。

嘴角那两条纹路比平时深了很多，眉骨下面的皮肉绷着，眼珠盯着林向北的脸一动不动。

你那条船的主甲板钢板，右侧中段，有一道长约四十公分的凹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得实在。

这根横撑的螺丝松了三分之一圈，底漆剐掉了一片。

你要是再偏十度接那波浪，这道凹陷就能把焊缝扯开。

林向北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护栏断两根，挡风玻璃碎一块，船舱里一个满的柴油桶滚了一路把舱壁撞了个坑。

老鬼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甲板上的狼藉，然后重新落回他脸上。

你那条船没散架，不是因为船好，是你命大。

泥鳅靠着舱壁坐着，听到老鬼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王老四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刘大勇靠在机舱门上，低着头，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慢慢叩着。

张顺子依然靠墙坐着，但头微微抬起来了。

林向北站在老鬼面前，双手垂在两侧，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老鬼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明显大了一点点。

他盯着林向北看了好几秒，然后偏头，把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看向甲板上那些翻倒的保鲜箱——

箱盖开着，里面一多半的马鲛鱼还在，另一小半鱼在翻滚中甩到了甲板上，银白色的鱼身沾满了柴油和水渍，已经不动了。

那些鱼，你捞了多少？

两网，两千多斤。

林向北终于开口了，声音跟他平时不太一样，那种平稳里加了一层薄薄的沙哑。

第二网上来的时候浪已经到了，没来得及收进箱里，散了一百多斤在甲板上。

老鬼转回来看他。

这一次林向北看清楚了老鬼的眼睛里有什么——

不是愤怒，老鬼说话的语气一直在往下沉，但底下压着一种林向北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老鬼的眼角那几道纹路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种肌肉的微小抽搐。

你小子命大。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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