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星沙岛码头的灯还亮着。
林向北站在青螺号船头,把最后一段缆绳从桩子上解开,绳子湿漉漉的,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扔进舱里,发出一声落地的闷响。
发动机已经预热了一会儿,排气管口处冒着细细的白汽,凝在清晨冷透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泥鳅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件救生衣,朝林向北的方向喊了一句:北哥,你的——
放驾驶室就行。
林向北没回头,手撑着船舷边往甲板上跳,落地的时候脚掌踩着钢板的声响很闷。
王老四在后甲板把六个保鲜箱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排,每一个都检查了盖子和绑带。
他站起来的时候弯腰用手掌把最后一个箱盖拍了一下,确认扣紧了才直起腰。
刘大勇蹲在机舱门口,手伸进舱口摸了摸油管接口,指腹按着接口处的密封圈转了一圈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有没有油渍,没有,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
张顺子坐在船舷边的一个塑料筐上,面前摊着一本小本子,手按着本子边缘,一笔一笔地对着物资清单打勾。
都齐了。
张顺子把本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脚被筐边绊了一下,他往前小迈了一步稳住身子,把本子塞进防水袋里放到了驾驶室。
林向北最后一个进了驾驶室。
他坐上驾驶位的时候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推了一下油门杆。
发动机的声音从怠速的突突突变成了连续的、低沉的嗡鸣,船身的颤动通过座椅传到了他的后背。
青螺号慢慢离开了码头。
船头调转方向的时候,岸上那盏灯的灯光在船身上缓缓滑过去,从船头滑到船尾,然后消失在船尾后面的水面上。
船驶出星沙岛码头约半海里的时候,林向北从驾驶室侧窗往外看了一眼——
在他船尾方向大约半海里的位置,一艘木壳船的轮廓正从晨雾里浮现出来。
老鬼的船跟在他们后面,船头灯的光在雾气里被散射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斑,跟青螺号的尾灯之间隔着一小段固定的距离。
泥鳅从后甲板走进驾驶室,站在林向北身侧,也顺着他的视线朝后面看了一眼。
老鬼真跟着来了。
嗯。
他说他在外围等。
泥鳅没有接话。
他在旁边的副驾座上坐下来,把安全带拉了一下又没扣上,就让它垂在椅子侧面。
船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晨雾开始变薄了。
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又变成一种带着冷调的青白色。
沉船角外围那些暗礁的轮廓在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先是最高那块平顶礁石的尖角,然后是周围一圈矮一些的礁顶。
林向北把船速降下来,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拿对讲机。
泥鳅从驾驶台旁边拿起那台便携式对讲机递过去,林向北接过来按了一下通话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宋教授,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嘶嘶的电流声响了几秒,然后老鬼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听到了。
你们继续走,我在沉船沟入口那边停着等。
你们下去了之后多长时间上来?
预计水下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老鬼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沉了一些,调子更平。
三小时。
你们在水下超过三小时没上来,我就报海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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