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正式刊出之后大概过了一周多,方若云跟林向北通了一次电话,说编辑部那边有人联系她了,是南方一个退休的海洋工程学者,说想了解一下观测站的数据记录方法有没有形成标准化方案。
林向北听完也没太在意,该出海出海,该补网补网,论文是写完了,但他的日子还是照旧过。
又过了两天,方若云直接打过来了。
电话接通之后她那边没有马上说话,林向北喂了一声,听到她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陈怀远陈院士的女儿联系我了。
她看到了论文,跟编辑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林向北本来正蹲在哨所门口擦一双高筒水靴,手里的抹布停在靴筒上没动:她说什么了?
她在电话里说了很多。
方若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
她说她今年七十了,住在南方一个沿海小城。
她父亲生前几乎不跟她谈工作上的事情,她只知道他常年待在青螺湾,每年回家都带着一箱子笔记本,但她从来没翻过。
她只知道父亲有一个记录了一辈子的观测站,但观测站在哪儿、记了什么、有没有人接手,她全部不知道。
她看到那篇论文的摘要之后才知道,那个观测站从头到尾都在运行。
方若云那边停了一下,然后林向北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
他没有催促,攥着抹布搁在水靴筒沿上,等着她继续说。
她跟我说的是原话,我转述给你。
她说:我父亲记了一辈子的海,终于有人接上了。
原话,一个字没改。
她在电话里说这个的时候……哭了。
林向北握着手机的手往下放了一点,贴着耳朵的位置没变。
他把抹布从靴筒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搁在门框边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哨所里面,坐到桌子前面。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开着免提,两手肘撑在桌沿上。
方若云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她说了一件事。
她父亲陈怀远去世前最后一个月,有一次跟她提过一句。
原话也是她转述的,她说她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我记的东西会有人接着记的。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老爷子年纪大了说了句宽慰她的话。
现在她看到那篇论文才知道,老爷子说的是真的。
她想干什么?
林向北问。
她想把她父亲的部分骨灰撒回青螺湾。
方若云说。
她说当年她父亲生前最后那段时间还念叨过,说海边的风好,他想多吹吹。
但她当时没往那边想,火化之后就把骨灰存在了本地的公墓。
现在她知道了观测站的位置,知道了青螺湾是哪里,她说想把一部分骨灰带回来,撒到父亲记了一辈子的那片海里。
林向北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十指交叉着合起来搭在桌面上:你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来。
方若云那边停了一下:你真的愿意?
星沙岛是最好的地方。
林向北说,声音没怎么变,但语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点。
陈院士记了二十五年的观测点就在星沙岛东侧的礁石上,他埋的那套系统就在我这哨所地下。
从东侧礁石到泻湖入口这一段,整片水他都记过。
她如果想把骨灰撒在那里,那是最该撒的地方。
方若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跟她说了。
她下个月过来。
林向北点了点头,点完头才意识到电话那头看不见,补了一句:好。
到了你提前通知我。
挂断之后他在桌子前面坐了一会儿,交叉的十指松开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桌面上那本陈院士手稿复印本的封面,指腹从左到右拂过那排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钢笔字迹。
他收回手,站起来往门外走,准备把那双没擦完的水靴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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