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后的某天清晨,方若云发了一条消息说陈女士今天到。
下午两点左右,方若云开着车到码头,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
林向北站在码头桩子旁边等,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停稳之后,方若云先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双手扶着老人的胳膊把人接下来。
陈女士的头发银白色,盘在脑后扎了一个低发髻,脸上皱纹很深,但走路的时候腰背直挺挺的。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木质方盒,盒面是暗红色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捧在手里反复抚触过很多年。
她下车之后先没有看林向北,而是站在原地转头朝海面望了一眼,目光从码头扫到星沙岛方向的海平面,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然后她才转头看向林向北。
方若云在旁边介绍说:陈阿姨,这就是林向北,观测站现在就是他在维护。
陈女士没说话,抱着木盒走过去站在林向北面前两步的距离。
她比他矮了一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目光平平静静的,眼角的皱纹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又抬头看着他:孩子,你在那个岛上住了多久?
三年。
我父亲以前也常待在那里。
他每年夏天都去,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晒得脱一层皮。
我妈以前老说他你跟海过日子去吧她说话的声音很稳,尾音略微上翘,南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说完这些话,又偏头朝星沙岛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岛,我父亲以前写过信回家,信上说岛上安静,能专心看东西。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专心看东西,现在老了懂了。
林向北侧身让出码头通往下水处的台阶:陈阿姨,您想从哪个位置撒都可以。
东侧礁石那边是他最早设观测点的地方,泻湖入口那边也是他记过的地方。
陈女士跟着他走到码头尽头,站在台阶最下一级的水泥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海水。
她低头看了看水面又抬头看了看星沙岛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海面很平,一丝风都没有,水色浅绿,像一面被磨过之后倒扣在礁石之间的玻璃板。
她低头打开了那个木质方盒的盖子,从里面捏出一小撮灰色的细末,举到唇边停了半秒,然后手腕一翻,撒了出去。
那撮灰色的末落入水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声音,只在接触水面的那一个点上荡开了一小圈细细的波纹。
陈女士看着那圈波纹慢慢扩散开来,消失在周围的水色里,又低头从盒子里捏了第二撮。
第二撮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比第一次稳了一些,指头松开之后她的目光追着那些细末沉进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散开成一片淡白色,被水波带走了。
她一共撒了五次。
每次间隔差不多七八秒,每次的量差不多一撮,撒完最后一次之后她把木盒盖子合上了,抱回胸前,低头看着水面上最后那一片散去的灰白色纹路,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爸,你记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有人接着记了。
林向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上前,也没出声。
他看着水面那一层层荡开的波纹慢慢平复下去,恢复成之前那面浅绿色的镜面。
他低下头,朝海面的方向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大,后背绷得直直的,保持了一秒多才直起来。
他直起身之后看了一眼陈女士,她没有转身,还站在台阶最下一级边缘,抱着木盒看着海面,但她的肩膀比刚才低了少许,像是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方若云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扶了一下陈女士的胳膊肘:阿姨,风大了,先回车上歇会儿吧。
陈女士点了点头,顺着方若云扶着她的力道转身往回走。
她走过林向北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要是哪天不干了,记得把那些笔记找个跟你一样的人传下去。
我父亲当年也担心这个,他一直说怕断了
林向北转过来正对着她的方向:不会断的。
陈女士没有再说别的,点了点头,转头跟着方若云上了车。
越野车发动之后掉了个头开出码头,林向北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离开视线范围,然后转身重新走到码头尽头台阶最下一级的位置,蹲下来,伸手在刚才撒骨灰的那片水面上轻轻搅了一下。
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凉意浸上来,波纹从他的手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开,很快又被平静的海面吞掉了。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水珠,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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