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凌晨四点多震动了一下。
林向北翻身的动作快到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指先于视线摸到手机,划开屏幕的瞬间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但他快速扫过了那几行字——
有地点、有时间、有物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关键词之后锁屏站起来。
皮皮虾,三百斤以上,窗口期今天上午。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连体服被他从椅背上抓过来套上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扯了扯拉平了从头拉到脚。
铁牛从堂屋推出去的时候他跨上车座踩了两脚就着了。
突突突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巷子里显得很响,两侧的墙壁把回声反弹回来叠在一起。
他骑到镇西码头的时候泥鳅已经蹲在岸边了,正在用手指绕着一截锚绳的松脱线头,听到铁牛的声音站起来,把绳头塞进兜里:“北哥,今天去哪?”
“北岸浅滩,皮皮虾。”
船滑入水面的时候船底擦着沙底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林向北把船头对准北岸的方向把油门推到了中档,船身在水面上犁出一道白浪。
泥鳅坐在船尾把网具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理了理顺,网绳在他手指间穿了两遍确认没有打结。
到了地方林向北没有马上下水。
他站在船头朝浅滩的方向看了一阵,然后蹲下来用手在船舷边的水里划了一下,看了看掌心里带起来的水色,又站起来看了一眼天空——东边有云,但还没压过来。
他朝侧面偏了一下下巴:“就在这片下网,水深刚到大腿的位置。”
泥鳅脱了鞋卷起裤腿先下了水,水花从他小腿周围炸开,他往前走了一段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林向北。
林向北从船上把网具递给他:“尽量贴近沙底拉,皮皮虾贴着沙面在跑。”
网在浅水里展开了,泥鳅拉着网的一头往前走,林向北在岸上拽着另一头。
两人呈八字形把网拉开了将近二十米,然后同时往回收。
网底的坠子擦着沙面拖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越来越重。
第一网拉出水面的时候网兜里塞满了青灰色的长条状物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半透明的青白色光泽。
皮皮虾的尾巴弹在网眼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有的从网口边缘弹了出去掉回水里溅起水花,更多的紧紧挤在网底。
泥鳅弯着腰把网口扎紧拖上岸,蹲在岸边把网兜解开,皮皮虾哗啦啦地倾泻在沙滩上,堆了一小堆,还在弹。
他抓起一只大的掂了掂:“北哥,这一只有半斤。”
“正季的皮皮虾,肉厚。”
第二网收了上来,第三网、第四网接在后面。
两个人中间没歇过,林向北收网的时候手指被网绳勒出了红印子他也没松开,泥鳅往船上抬网兜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他呲了一下牙没说话继续抬。
第三网拉上来的时候网底沉得他的胳膊在抖,网兜出水的一瞬间水哗地泻下来淋了他半身,他甩了一下头把脸上的水甩掉继续把网口收紧。
船舱里青白色的皮皮虾堆了半舱,大的有小孩小臂长,小的也有一拃多,虾壳上的节纹在日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光泽,堆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一舱碎银子。
“够了,三百斤打底了。”林向北把最后一网拉上来之后蹲在船尾喘了一阵,然后把网具叠好收进船头舱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手在船舷上撑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水珠混着汗从他下巴往下淌。
两个人没有回镇上的市场,直接沿着河道把船开到了深海市。
渔船靠上“海天一色”卸货区的码头时,采购经理正蹲在台阶上看手机,看到船舱里那堆青白色的皮皮虾,他站起来走到船边弯腰伸手抓了一只大的翻过来看腹部:“正季皮皮虾?
这一只快半斤了。”
“统货,三百斤出头,您看能走多少。”
采购经理又翻了两只,把手上的水甩掉:“这批货品的个头我后厨全要。
皮皮虾现在的行情一百二到一百五,我给你一百四。”他弯腰看了一眼船舱里堆着的虾,又补了一句。
“统货一百四,全包。”
过秤的时候采购经理在单子上写了个数字,然后把单子折好递过来,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信封。
林向北接过信封的时候捏了一下厚度,塞进内兜里的时候手指在信封口又按了一下。
他转身走上码头的时候泥鳅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过卸货区的台阶时林向北偏了一下头说了句:“两万三。”
泥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
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铁牛拐进巷口的时候有人正在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看到铁牛从巷口开进来,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车斗里空空的塑料布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上站起来走了。
林向北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偏头,铁牛的速度也没有变化,突突突地开过去,驶进了院门。
第二天早上巷口那几个原本蹲着闲聊的人挪了位置。
林向北出门的时候看到他们站在杂货铺门口,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有人端着一碗面条吃了一半停住了,筷子上挑着的面条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泥鳅经过的时候脚步不慢不快地走过去,他进到巷子里面之后朝院墙上看了一眼,有人正扒着墙头朝铁牛车斗里看,看到泥鳅的目光对上了就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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