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的时候林向北就醒了。
风还在刮,但比夜里小了一些,屋顶瓦片被掀起来又砸下去的动静少了,只剩一整片的呼啸声持续不断地从屋外灌进来。
他翻身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手机——台风预警短信还在,信号格掉到了一格。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内兜里,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防水袋,把前一天装好的干粮和淡水塞进去,又塞了一卷备用绳和手电筒。
袋口封了两层,他拉了拉密封条确认封紧了,然后拎起袋子放到堂屋门口。
他出门之前走到了奶奶的屋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暗着。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弯腰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挡了一下——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穿一件厚外套。
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轮廓:“向北?”
“嗯。”林向北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
“台风来了,我去码头看看船。”
“看完了就回来。”奶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平稳的。
“风大别在外面站着。”
“知道了。”
他站了两三秒,转身把门口的防水袋拎起来,推开堂屋门走进了风里。
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把身子压低了,斜着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把防水袋塞进铁牛车斗里,再用砖头压住边角。
他没有骑铁牛,走去了码头。
镇上街道已经被风吹空了。
两侧的屋檐底下散落着瓦片碎片和被风扯下来的招牌铁皮,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破了,塑料布和胶带贴的补丁在风里啪啪拍着窗框。
林向北低着头逆风往前走,走到码头的时候远远看到泥鳅正蹲在船边。
泥鳅穿着他那件旧胶衣,手里攥着一圈麻绳,正在往船帮上加绑第二道绳索。
他在船头和船尾各加了两根绑绳,绳子绕过船帮和岸边水泥柱,拉紧,打结,用膝盖顶着绳结又加了一道锁结。
船底和码头台面之间垫了三块旧轮胎皮,防磕。
他直起腰来拽了一下每一条绑绳,确认全都绷紧了,船身被固定得纹丝不动,然后蹲下来把螺旋桨拆下来拎到岸边,用防水布缠了三圈塞进了旁边的铁皮棚子底下。
林向北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船底的胎皮垫层,用力按了按,胎皮把船帮顶起来一段,离水泥台面有一拳的空隙。
“油管呢?”
“拆下来了。”泥鳅朝棚子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发动机我盖了两层布,上面压了砖头。”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铁皮棚子前面弯腰看了一下,发动机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砖头压在布面上把四角固定住了。
他伸手按了按砖头确认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泥鳅正蹲在地上用手掌拍着船底的木板,像在跟船讲话。
“上去准备一下。”林向北走到船边。
“台风登陆还有几个小时,等风稍微小一点我们把船装好准备出发。
油管和螺旋桨先不装,等风彻底小到能出海了再装上。
干粮和淡水我已经装了一袋,等下搬到船上。”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绑绳现在不拆?”
“现在不拆。
等出发前再解。”
两个人在码头边上蹲了下来。
泥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风太大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还没成型就被风打散吹没了。
林向北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盯着前方灰白色的海面——
整片青螺湾被风搅成了一锅浑浊的白色泡沫,水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层一层的白浪从远处推过来撞在码头水泥壁上炸开,再退回去,再涌上来。
林向北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压平,又掀起来,又压平。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翻滚的海面上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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