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和泥鳅蹲在码头上解最后一根绑绳。
绳头被水泡胀了,绳结勒得死死的,泥鳅的手指在绳结上抠了两下没抠开,他嘴里骂了一句,从腰后抽出折叠刀弹开,刀尖插进绳结的缝隙里一挑,绳结松了。
船身猛地往后荡了一下,被涌浪推离了码头半尺远,林向北伸手抓住船舷把它拽回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舷外机的启动绳。
向北!
老赵的声音从码头入口那边传过来,跑着过来的,脚步声在湿滑的水泥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林向北的手在启动绳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拉了一下。
舷外机了两声。
你给我停下!
老赵跑到了码头边上,他身上的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来走到船头前面,伸手按住了船帮,你疯了?
台风才过去多长时间?
你看看这浪——
他朝海面抬了一下下巴。
灰白色的涌浪还在翻滚,最高的浪头目测有两米多,船头下面那一片水面正在起伏着,浪涌过来的时候码头水泥台面上的积水被反推回来,溅了老赵一裤腿。
赵叔,林向北站在船尾,一只手还搭在舷外机上。
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
老赵的手指扣着船帮,指节泛白。
这浪两米多,你这条船出去就是漂在水面上的树叶!
你见过台风过后的海吗?
见过三米高的涌浪把船拍成两截的吗?
码头后面又跑过来几个人,王老四、刘大勇,还有巷口的杂货铺老板。
王老四站在老赵旁边,急得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搓:向北,你别冲动。
这浪再小一点再去也来得及。
来不及。
林向北说。
刘大勇挤到前面,蹲在码头边探着脑袋看了一眼船底:船底都刮花了,你还要出海?
没破。
林向北松开舷外机的手,弯腰从船舱里拎出一卷备用绳扔到船头,然后直起腰来看着围过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站在码头上,身上还穿着没换下来的厚衣服,脚上踩着套鞋或胶靴,身上还带着台风过后的狼狈痕迹。
老赵的棉袄袖口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王老四的发型被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压着,刘大勇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清理院子时沾的泥渍。
赵叔,林向北的声音不高,在风声里没有飘散。
我知道你们担心。
但我今天必须去。
老赵的手从船帮上抬起来,指着海面上的浪头:你看到那个了没有?
那个浪翻起来的高度能把你整条船盖过去!
你现在冲进去,船翻了人没了,你让我怎么跟你奶奶交代?
提到奶奶的时候林向北的手指在舵把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往岸上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涌浪之间的空隙上:我不会翻。
你不会翻?
你凭什么说你不会翻?
林向北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头看着老赵。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压着,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道是刚才被什么碎片划的,嘴唇干裂着,两片嘴皮之间有一道竖着的白印。
他看老赵的时候眼没眨:赵叔,我当兵的时候在海里泡过三天三夜。
老赵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那时候的浪比今天还大。
林向北把目光重新移回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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