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承想,这“龟儿子”竟然对人生有了想头——就这样在军队做个平平常常的大头兵吗?
也罢,虽然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做不了人上人,但他只要能好好活着,不像老子似的糊弄自己,就能比很多人强了。
许百顺盯着儿子,从脸看到脚,似乎是要重新认识他一样,从他的脚边看见一小摊血,再看回他的手上,脑袋没破,手可破了,血从指尖上往下滴滴答答。
于是,他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宁,看看马小帅,看看周围的兵,终于叹了口气:“你们对他这么好,干嘛不给他把手包上?”
这是从来不在嘴上认输的徐百顺,在人生中第一次承认失败,还是在儿子面前承认失败。
然而,看着对生活如此认真的儿子,还有他身边这么多肯为他承担和付出的战友,哪个父亲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失败呢?
说完,许百顺就独自一人回家了。
后来,许三多听说家里的炸药意外爆炸,火急火燎地赶回老家,来到了当地的看守所,看望因为赔偿不起邻居们的经济损失而被拘留的父亲许百顺。
许百顺不想儿子为家里的事情着急,故意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将会坐牢的事(如果凑不齐二十几万的赔偿款)说成是好事儿:
“回头判,也判不了多久,判多久我都顺着,那叫伏法,要钱可是没有,确实也没有……划算,那是二十好几万……我赚,就算坐两年吧,那也是一月省一万,不,一月赚一万,这好事哪找去……你搅什么?”
然而,不管许百顺怎么说,儿子许三多都不为所动,坚持要从部队借钱把债款还上,换得他的自由。
“你以为钱是那么好借的?
能有个人肯借个万八千都很难了,何况是二十万?”许百顺心里笃定了许三多借不来钱。
许二和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对呀,我也是说,有人借给他?
那借他的人就是疯子,不过现在世界上疯子可不多。”
“不借他好!
不借他才好呢!
借给他拿什么还?”,许百顺道。
然而,许三多却坚定地说:“我有工资,还有补贴。
用所有的工资和补贴去还。”
许二和被许三多的话给噎了一下子,说:“你的……工资和补贴,大头兵,要还多少年?”
许百顺看着儿子,心想,这个傻儿子对这天文数字的钱根本就没啥概念,攒这么多钱可不是凭一时的气血上涌,一句敞亮话就能够实现的。
如果他仔细算算,自己的工资和补贴在那笔巨款面前是多么地微不足道,他一定不敢说这样的话。
“两百零八个月。
十七年又四个月。”,令许百顺没想到的是,许三多在心里早就将这个问题计算过了。
许百顺和许二和听到了许三多这精确的回答,顿时发了呆。
208个月,17年外加4个月,要将自己所有的收入都用来还债,这等于是将自己人生最宝贵的十几年时间给提前卖了。
在这样的人生选择面前,许三多表现得如此决绝和果断,令他们十分震惊。
因为,他们深知这是自己做不到的。
许三多说:“我工资还会涨,所以其实不用这个时间,不过现在算不出来。”
许百顺知道,儿子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可是,许三多越是说得轻松,许百顺的心里越不是滋味儿,此时此刻,他觉得面前的儿子一下子变成了个伟岸的巨人,让自己这个父亲自惭形秽。
这时候,许二和一定跟父亲有同样的感觉,他说:“你在抽风吧?
我玩玩命,运气再好一点,这钱我一年半年就挣回来!”
许百顺现在知道,二儿子强烈的自尊心,驱使他试图在弟弟面前找回点儿面子,才说出这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
许三多也不接二哥这茬,说:“可是你没有啊。
二哥,我们说实在话,那天晚上你就说实在话。”
二哥哑然,叹了口气,他看父亲,许百顺不再跳了,而是沉郁。
许百顺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哀叹道:“这叫什么事?
我把我儿子搭进去了。”
“没有啊,爸。
那天我回来,看咱们家看哭了,后来我就觉得幸运了,炸成那样,可您没出事,二哥也好好的,大哥也好好的,你们三个,不管谁出了事,再给我两百零八个月也补不回来,怎么也补不回来。”
看着儿子许三多如此斩钉截铁地说,许百顺更加心痛,他说:“可我不想出去。
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不是拿来还债的。”
许三多:“那我就没了想,爸。
您说您酗酒是因为没了想,因为空虚。
我也会空虚,连自己爸爸都照应不了还说什么别的?
我就完了……我再也没法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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