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是立夏后第三天到的。
山道上的晚霭刚从黑松林深处漫出来,像被谁从山脊那边一层一层推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枝头那根空麻绳被晚风轻轻吹起来,还没有打上第一个结。
院门口那棵野杏树谢了花,青杏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捧着檀木算盘,一个抱着青布包裹的账册。
她自己空着手,穿了一身月白暗花的罗衫,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腕上一只翡翠镯子。
镯子水头极好,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张铁柱在院门口磨猎叉,远远望见山道上有月白人影走上来,站起来把猎叉顿在地上。
“站住。
落霞山正七品土地祠,来者何人。”
顾清寒在院门口停下来。
她没看张铁柱,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两枚并排的铜印——青云观的山形纹,城隍庙的獬豸纹。
又看了一眼老槐树枝头那根空麻绳,最后把目光落在正殿门洞深处那团赤金色的灯火上。
“罗浮拍卖行顾清寒,求见李土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正殿里。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睁开眼。
赤金色的神域向前铺去,触到院门口时,他感知到顾清寒身上有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愿力——不是她自己刻意铺开的,而是那架檀木算盘与她贴身放了太久,被她的体温和指尖经年累月拨出来的珠痕一同淬进去的。
他把神域收回来,从神像肩头飘下,落在正殿门口。
七品铸炉的灵体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有轻轻的声响。
“顾当家。
请进。”
顾清寒跨进院门,在石桌旁坐下。
侍女把檀木算盘和青布账册放在石桌上,退到她身后。
她的手指从算盘上轻轻掠过——没有拨珠,只是习惯性地触了一下,像在感受珠子的温度。
算盘框是紫檀的,珠子也是紫檀的,磨得油亮,档杆是铜的,被手指拨了无数次,铜光闪闪。
她抬起头,目光从院中那三只药篓上扫过去,又从老槐树上的麻绳扫到偏殿窗台,最后停在偏殿石墙上那十个字上。
“这架算盘是罗浮镇店的旧物。
紫檀框,紫檀珠子,拨了不知多少年,珠子都磨小了。
都说檀木算盘辟邪——不是辟邪,是辟心。
算盘辟不了邪,但能替人把账目算清楚。”她把算盘往前推了一寸,看着李长安,“李土地,这是苏云岫的爹当年在拍卖行寄售药材时的账册——他每次来都带一篓药,卖完药把钱换成新的草药种子,背回落霞山。
他不收钱,但拍卖行要收佣金——他说佣金不用免,免了便坏了规矩。
他在这里寄售了十一年药,账目全在这本册子里。”
李长安接过账册翻开。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深浅浅。
每一页都记着苏远志寄售的药材——枇杷叶、接骨草、紫苏、茵陈,价格很低,低到几乎等于白送。
最后一页记的是道光二十一年三月,药材清单只有一行字:枇杷叶一把,接骨草一把,紫苏一把,茵陈一把。
到货未售。
人未归。
这行字不是苏远志写的——字迹纤细端正,是顾清寒的手笔。
账册最后一页贴着苏远志最后一次寄售时留下的空药篓收据,收据背面有小字一行——药篓未取,存于罗浮,待苏先生归来——落款也是顾清寒。
他把账册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贫道替苏远志谢谢顾当家。
这本账册,他女儿念了很久了。”
苏云岫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秦艽水。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