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的紫檀算盘在偏殿石墙前面搁了十天。
珠子上的赤金光泽被苏云岫每天用秦艽水擦一遍,被阿苓用焦枝替最边上那颗补了一层琥珀色的底光,被三个孩子念完书后一人拨一颗,三颗珠子挨在一起,脆生生地响。
驿站旗杆下的商旅越来越多——挑担的货郎用一把草药换一截炭,赶考的举子用半块墨换一碗茶,走亲的妇人在分香灯下坐一整夜,天亮时把铜钱搁在旗杆底座上。
阿苓把铜钱捡回来放在算盘旁边,苏云岫翻开账册在末尾记一笔,字迹纤细端正,和顾清寒记了十一年的账目一模一样。
顾清寒是第十天午后到的。
没带侍女,没带算盘——算盘已经在这里了。
她只穿了一身靛青布衣,袖口窄窄的,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绿光。
她走到驿站旗杆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盏琥珀色的分香灯,灯罩内壁的山形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
张铁柱蹲在旗杆旁边磨猎叉,叉头铁刃上的敕字纹路被日头映得发亮。
“顾当家又来了。
李老爷在山上坐灯,我去叫他。”
顾清寒摇了摇头。
“不用叫。
我是来替他看灯的。”她把手指按在旗杆底座上,触到阿苓嵌进去的焦枝和神炭——两团琥珀色在基石里交叠,地界纹从底座延伸出去,沿着官道的方向微微发烫。
她收回手,张铁柱停下磨叉的活计,抬头看着她。
“顾当家,旗杆上的灯不怕风吹,李老爷说火正淬过的琉璃灯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灭。”
“这面旗杆是他替路人立的。
过往的商旅走累了在旗杆下歇脚,抬头看见这盏灯,心里便不慌了。
但旗杆上只有灯,没有别的——我是做久了生意的人,生意人知道路人需要什么。
他们不光需要灯来照路,还需要有人帮他们把心里的账捋平——换亏了,心不平;换多了,心也不平。
我在这里陪一陪那些换东西的人,替他们把账捋顺。”
阿苓从炭窑口跑回来,赤着脚,脸上沾着炭灰,药篓抱在怀里。
她听见顾清寒的话,蹲在旗杆下面,把焦枝从底座上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焦枝内芯的琥珀色还亮着,温温的。
“顾当家,你说要替路人把账捋平。
我和苏姐姐去落霞溪边,就有人用一把草药换了我爹的炭。
他拿草药的叶子擦擦炭皮,说这炭烧得透。
他换完了蹲在旗杆底下不走——他说他多拿了,心里不踏实。
我爹的炭比市价贵三成,但你当年说不用试。
他蹲在那里不敢走,是不知道多出来的三成要怎么还。”
顾清寒的目光从焦枝内芯缓缓移向旗杆,没有说话。
阿苓把焦枝放回旗杆底座,站起来背上药篓,沿着官道往落霞溪方向走了。
她听懂了,赤着脚踩在官道碎石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张铁柱又磨了两下猎叉,忽然停了手。
“顾当家,分香点的账不是银钱——是心意。
心意不用捋,记下来便是。”他把猎叉往旗杆上轻轻一靠,叉头铁刃上的敕字纹路在日头下闪了一下,和旗杆顶端琥珀色的分香灯彼此照了照。
顾清寒把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褪下来,搁在旗杆底座旁边那两枚铜钱上头。
镯子水头极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幽绿光,铜钱被压在底下,透出极淡的赤金色——那是李长安留在旗杆上的道火余温。
“这镯子是我娘给我的。
她说做生意的女人手上要有一只镯子——不是用来显摆,是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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