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在分号当了三天的差,第四天就扛着猎叉回来了。
他把猎叉往院门口一顿,蹲在老槐树底下灌了大半碗秦艽水,抹了把嘴。
“李老爷,山外出了点事。
不是兵祸——是岭南道的赋税今年又加了两成。
曲江县的农户交不上粮,田都被典当铺收走了。
典当铺背后是府城的大商户,商户背后是神道司的人——那些人把收来的田契压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说城隍爷替他们看着,谁也动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纸,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曲江县一个农户画了押的当田契。
契纸上盖着典当铺的朱砂印,印旁边又叠着城隍庙的香火戳。
“这个农户叫刘老根,是刘家村的人。
他爷爷的爷爷是当年给李老爷立庙的乡民之一。
他家那几亩坡地种了四代人,今年交不上赋税,地被典当铺收走了。
他不识字,画押的时候典当铺的伙计跟他说——你这地是城隍爷保着的,城隍爷不会坑你。
他把手印按下去,回来哭了半夜。”
李长安接过那张契纸摊开放在灯盏旁边。
纸上的朱砂印被灯火映得发暗,香火戳的印泥里掺着银白色的城隍愿力——不是钟文远的神域,是另一种更浊、更沉的银白。
钟文远去年秋分已把催香鼎擦干净了,这枚香火戳不是新盖的,至少是半年前的旧印——钟文远卸下催香鼎之前最后那批存档里留下的。
“钟文远说过,催香鼎压了他十年。
他去年擦干净了鼎,但鼎下压过的账还在——半年前的旧印,现在有人在用这些旧印收田契。
落霞山的灯火不收钱,不催香,但山外不一样。
催香鼎擦干净了,鼎下压过的账还没有还。
贫道不去,没有人会替他们还。”
他把契纸折好放进袖中,从神像肩头飘下来,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
“铁柱,把猎叉扛上。
去曲江县,替贫道问一问那些田契。”
张铁柱站起来,猎叉往石板地上一顿,叉头铁刃上的敕字纹路被日头映得发亮。
钟文远是午时赶到曲江县衙的。
他接了李长安派人送去的信,天没亮就从韶州府出发,骑青骢马跑了半日。
月白长衫的下摆被官道的尘土染得发灰,袖口磨出的毛边又多了一丝。
他在县衙门口翻身下马,腰间铜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新任曲江知县姓孟,是个刚补缺的举人,不到三十岁,脸白,手也白,坐在案桌后面翻卷宗,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又怕找到。
“钟城隍,下官上任才三个月,这些田契都是前任知县经手的。
典当铺拿了田契到县衙存档,下官只管存档,不管收地。”
钟文远没有说话。
他把银白色的神域铺开,城隍庙的獬豸纹在石板地上隐隐浮现。
那层神域比去年秋分时又轻了几分——催香鼎擦干净以后,银白不再浊,但今夜他有意让神域沉下来,压在典当铺送来的那摞田契上。
“孟知县,你是朝廷命官,本官是城隍。
你管人,本官管鬼——但田契上压着城隍庙的香火戳,这便不是人鬼之分,是神道司的规矩被人拿去当了收地契的印。
你说不知道这香火戳是谁盖的,可以。
说不知道,便现在查。”
孟知县的额头沁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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