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县开衙退契那天,曲江县衙门口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农户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当田契,有的契纸上还沾着去年秋收时的谷壳,有的被折成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半年,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仰头看着县衙那扇紧闭的大门。
刘老根排在队伍最前面。
他把那张画了押的当田契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契纸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朱砂印的边缘都洇开了。
他旁边站着他的小孙女,约莫七八岁,赤着脚,手里抱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水,她从家里端了一路,水洒了大半,碗底只剩浅浅一层。
她说要给还她家田的官爷喝——她爷爷说今天是好日子,好日子要给人端水。
孟知县推开衙门的门时,被门口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张长条案桌。
他把案桌支在衙门口,将钟文远签注过的那叠田契放在桌上,又把李长安托付的那张刘老根的当田契单独放在最上面。
他在案桌后面坐下来,提起笔,把刘老根的田契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
“刘老根。
你的田是坡地,四亩三分,地契上写得清楚。
典当铺收你的地时压了城隍庙的香火戳——那枚戳是旧的,已经废了。
本官替城隍爷把戳撤了。
田还给你,不用赎。”
他把地契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香火旧戳已废,地归原主,不予存档。
写完把地契递出去。
刘老根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识字,但认得自家坡地的形状。
地契上画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田,田埂上有一棵柿子树,那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
他把地契贴在胸口,忽然转过身对着官道方向跪下去。
他说李土地,你替我要回来的不是地——是我爹传给我的那棵柿子树。
他跪下去的时候,怀里那张地契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纸页上的朱砂印已经撤销,但被汗水浸出的那片浅灰还留在原地。
孟知县从案桌后面站起来,把那叠田契一张一张摊开。
每一张地契翻过来,背面都写着同样一行字:香火旧戳已废,地归原主,不予存档。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衙门口排成长队的农户。
“本官上任三个月,不知道库房里压了这么多当田契。
今天一张一张退——退到天黑也退完。”
差役开始叫名字。
农户们一个一个上前,接过地契,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把地契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说咱家的地回来了,还有的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案桌上。
孟知县摆摆手说退契不收钱,这是衙门的规矩。
那个抱粗瓷碗的小女孩端着她的碗挤到案桌前,踮起脚把碗搁在孟知县手边。
碗底的水只剩一小口,还晃荡着,水面上浮着几粒从她家院里一路捎来的谷壳。
她说官爷我家的田回来了,我奶奶说今天回家吃新米粥。
孟知县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大声说叫穗儿。
他把碗端起来,把那一小口水喝完。
空碗放回穗儿手里时,碗底还粘着那几粒谷壳,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穗儿便抱着空碗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赤着的脚丫子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
退契退到午时,队列里忽然起了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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