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石是寒露后第三天到的。
没带随从,没乘官轿,只穿了一身靛青布衣,手里提着一只竹编书箱,书箱背带是麻绳搓的,搓法和老妪的手艺如出一辙。
他在驿站旗杆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盏分香灯,灯罩内壁的山形纹在午后的日光里若隐若现。
张铁柱蹲在旗杆旁边磨猎叉,远远望见官道上有个靛青人影走上来,站起来把猎叉顿在地上。
“秦特使。”
秦石把书箱搁在旗杆底座上,从怀里取出那柄青白玉尺。
尺面上的云篆在日光下流转,和旗杆底座上那几枚铜板、翡翠镯子、焦枝内芯的琥珀色一应一和。
“不必叫特使了。
巡视岭南道是去年的差事,今年本官来是为了别的——永昌号郑怀的案子,神庭已立案。
孙正卿亲自批的,本官是来送立案文书的。”
他从书箱里取出一封公文。
纸是神道司专用的青灰色公文纸,朱红官印落在末尾,墨迹锋利如针。
公文上只有几行字:查神庭库房郎中郑怀,私启库房封条,盗用催香鼎废印,串通永昌号侵吞岭南道农户田产。
案立,待审。
李长安从正殿里走出来,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
七品铸炉的灵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手掌上那道铸炉印记比去年又深了一层。
他在石桌旁坐下,接过公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孙正卿立了案,郑怀逃不掉。
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旧神派在神庭树大根深,郑怀只是库房郎中,他能调动的废印不止催香鼎一批。”
秦石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把玉尺搁在算盘旁边。
算盘上的珠子还亮着共火淬过的赤金光泽,和玉尺上的云篆彼此映照。
“李土地说得对。
本官在神庭查了几个月,发现郑怀经手的废印不止催香鼎。
他还管着江南道两座庙的旧印,和河北道一处军神庙的香火戳。
这些废印有没有流出库房,本官还在查。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郑怀背后的人姓韩,是神庭司礼少卿,管着库房的调档权。
没有韩少卿的调令,郑怀打不开库房的封条。”
李长安把公文放在灯盏旁边。
灯盏下已压着好几样东西——崔玄的存档公文,孙不愈的药碾,玉清子的铜印,钟文远的城隍印。
他把共火分出一缕顺着秦石的玉尺渗进去,尺身上的云篆微微一颤,浮现出几道极细的裂痕——是秦石在神庭为落霞山作证时用力过猛压出来的。
“秦特使的玉尺裂了。”
“裂了。
本官在神庭庭议上把你这分号算盘的每一粒珠子都报了一遍,说到第三十七粒时,韩少卿拍了桌子,说落霞山一个从七品土地,也配在神庭庭议上提名。
本官说不是从七品——是正七品,品级是秦某亲手升的。
说完这句话,玉尺就裂了。”
他把玉尺翻过来,尺背上那几道裂痕在灯火里泛着极淡的赤金色。
“裂了也好。
裂痕是本官替你作证的印记。”
阿苓从偏殿里跑出来,赤着脚,把焦枝放在玉尺旁边。
焦枝内芯的琥珀色和玉尺上的赤金裂痕挨在一起。
“秦特使,你的玉尺裂了,焦枝替你补一层底光。
裂痕也是印记,印记不磨。”
秦石看着那截焦枝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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