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石到神庭时天已黑透了。
他没有回巡察使的廨房,直接去了东阁库房——韩少卿的值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瘦长,是韩少卿本人。
另一个佝偻着背,是库房的旧档吏。
秦石推开门,把书箱搁在案上。
“韩少卿要查分号的账。
账册带来了,算盘也带来了。”
韩少卿从案卷后面抬起头。
他五十出头,脸白无须,指甲修得极干净,手边搁着一柄青玉镇尺。
镇尺上刻着神庭司礼少卿的篆文。
“秦巡察,你去年巡视岭南道,给落霞山升了品。
今年又替他们作证做到玉尺裂开。
你不觉得自己对这个野庙太上心了吗。”
秦石没有接话,从书箱里取出紫檀算盘放在案上。
珠子在灯下泛着极淡的赤金色——那是共火淬过的印记。
“分号每一笔账都记在这架算盘上。
韩少卿要查银钱——请查。”
韩少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本官不打算盘。
你把账册留下,本官自己看。”
秦石没有收回算盘。
他把最右边那颗珠子拨了一下,珠子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这颗是分号收到的第一笔账。
一个货郎用一把草药换了一截炭。
炭比市价贵三成,货郎心里不踏实,把换到的炭掰了一半留在旗杆下。
他没有留名字,只留了半块炭。
珠子上这些擦痕,是他那把草药的茎秆划的。”
他把算盘第二颗珠子拨了一下。
这颗珠子上覆着一层极薄的墨渍,墨色已淡了,但痕迹还在。
“这颗是一个赶考的举子用半块墨换了一碗茶。
茶是阿苓在落霞溪边采的野茶,不收钱。
举子说不收钱他心里过不去,把墨掰了一半搁在旗杆下。
他临走时在旗杆上刻了一个字——等。
他说等中了举,回来还那半块墨。”
秦石把第三颗珠子拨了一下。
这颗珠子上的赤金光泽最亮,是顾清寒拨了最多次的那颗。
“这颗是罗浮拍卖行顾当家替分号拨的。
分号开张那天,她把紫檀算盘放在偏殿石墙前面,说这颗珠子分号不收佣金,只把往来捋平。
这颗珠子不记银钱,记的是信。”
韩少卿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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