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看钟文远,只是把案桌上那摞田契翻得哗哗响。
李长安站在钟文远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刘老根的当田契摊在案桌上,摊开,压在曲江县衙的存档卷宗中间。
契纸上歪歪扭扭的笔迹映在知县面前,画押处粗大而发颤的红指印像一句哑了多年的证词。
“孟知县不认识贫道。
贫道是落霞山正七品土地,李长安。
刘老根画押的时候,典当铺伙计告诉他,城隍爷替他保着这几亩坡地。
他说城隍爷不会坑他。
贫道今天来,不是替他讨公道——是替公道讨一句话。”
孟知县的手悬在那张契纸上不敢落下。
窗外的日头很亮,把案桌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
他上任三个月来没有擦过这张桌子,此刻那些旧卷宗上的浮尘正被他指尖的冷汗黏起一小团泥灰。
孟知县盯着那团泥灰,手终于落在契纸旁边。
“李土地,下官上任三个月,没有收过一张田契。
但库房里的存档是前任留下的——下官可以把所有盖了神道司香火戳的田契全部调出来。
只是调出来容易,退回去难。
地已经被典当铺转手了三次,现在是府城一个大商户名下——商户背后是神道司的一个判官。”
钟文远把獬豸铜印从腰间取出来,轻轻搁在案桌上。
印钮上的獬豸纹被日光照得发亮。
孟知县认出了这方印——城隍庙催香鼎被擦洗干净的那一晚,钟文远就是用这枚旧印在存档上改了印文,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香火余额退回香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来引着两人走进县衙库房。
钟文远在典当铺送来的那摞田契前坐下,一份一份翻。
银白色的城隍神域在契纸之间流转——所有盖着催香鼎旧印的田契被他一一拣出,单独摞成一叠。
这一叠契纸很厚,上面的朱砂印与香火戳叠压在一起,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户被收了地的农家。
他将那叠错盖的契纸叠好,在每一张香火戳旁边签注了一行字:此印系催香鼎旧戳,已废。
田契退回原主,不予存档。
孟知县接过契纸,手在发抖。
“钟城隍,下官明日就去典当铺,把这些契纸全退回去。”
钟文远站起来,把獬豸铜印收回腰间。
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该签的字签了,该退的田退了。
催香鼎压在神道司年册上的最后三枚方孔,今夜钟文远替他堵上了。
李长安把刘老根的当田契交到孟知县手里。
“孟知县,这张契纸请你亲自还给他。
你告诉他,城隍爷替他保着这几亩坡地——没有坑他。”
孟知县双手接过契纸,低下头对着李长安一揖到地。
他直起腰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说他亦是农家子,考中举人那年他爹把家里的两亩水田典了给他凑盘缠,后来他爹病故,那两亩田没人赎,至今还挂在典当铺的名下。
他背过身去,把那叠田契按在卷宗最上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下官这辈子赎不回那两亩水田——但曲江县其他人不能被田契压弯腰。
明天开衙,退地。”
李长安和钟文远走出县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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