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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晚霭(2/3)

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账册最后一页那行字上——到货未售,人未归。

字迹纤细端正,是顾清寒写的。

她把账册捧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人未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顾当家,这本账册你存了多久。”

“二十多年。

他最后一次来罗浮是道光二十一年三月。

那天他带了四味药,说落霞山闹瘟疫,急着回去。

他把药篓存在门房,托门房的人替他看管,说自己过几天回来取——后来再也没回来。

那批药我替他存在库房里,今年春分才取出来,已经不能用了。

但账册还在,药篓还在,药篓里的草屑还在。”她把算盘上最右边的珠子往上拨了一颗,珠子响了一声,脆脆的,“苏先生的药不收钱,但拍卖行替他经手了每一单药。

他是卖方,也是买方——卖药换种子,买种子种药。

李土地的灯火不收钱,但品级替你护住了这一方山水。

他是养药的人,你是养土的人——药篓里的草屑和旗杆上的灯火,替的是同一座山。”

苏云岫把那本账册捧在怀里,转身走进偏殿,把账册压在爹的旧药篓底下,压在最下面那层老草屑上。

她从药篓里取出爹的背带,走回石桌旁放在算盘旁边。

背带上的十二道印痕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和桌上那架檀木算盘铜光闪闪的珠子之间隔着几步黄昏。

“顾当家,我爹的背带放在你的算盘旁边了。

他采药不收钱,你替他存了二十多年账册——养药的人和记账的人一起回头看他,他一定看见了。”

顾清寒看着那根背带,指尖又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这一下没有拨珠,只是把指腹搁在紫檀木框上。

“苏先生在罗浮寄售了十一年药,我替他记了十一年账。

他每次都说——顾当家,药篓轻了,背带该换了。

他的背带换了三根,两根断在手上,一根断在账册里。

账册封面上这几点焦痕,是他最后一次来取种子时,炭窑的烟囱灰飘进来落上去的。

我看见背带上有十二道印痕——那是他采了十二味药。”她把算盘上最左边的一颗珠子往外拨了一格,那颗珠子便单独停在档杆最外侧,像给这二十多年的账簿添上了一枚额外的注记。

阿苓从炭窑口跑回来,赤着脚,脸上沾着炭灰。

药篓抱在怀里,焦枝内芯的琥珀色从篾片缝隙里透出来。

她蹲在石桌旁边,把焦枝取出来放在算盘旁边,和背带、账册搁在一起。

“顾当家,苏姐姐的爹在罗浮寄售了十一年药,我爹只去过一次罗浮拍卖行——他背了一篓炭去,想换一口新的大铁锅回窑上。

人家说他的炭烧得透,但没有人肯出价。

他在拍卖行门口蹲了一下午,把炭架在门槛外面,等买主来试烧。

后来来了一个中年妇人,穿月白罗衫,说这炭不用试——蒿公烧的炭比市价贵三成,烧透了不爆火星,炼药最稳。

她把一锭银子塞在我爹手里,说下次送炭来,还是这个价。

她进门前回过头看了我爹一眼——她说叫我顾当家。”

她把焦枝内芯那团温温的琥珀色转向顾清寒。

炭灰里隐约印着一道极薄的铜光——那是紫檀算盘珠子被拨得最久的那几颗特有的颜色。

“焦枝是沈校尉烧庙时烧出来的。

那炉炭你要是还在用,炼过的药一定也有这一层琥珀色。”

顾清寒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截焦枝。

“蒿公的女儿。

那天我在拍卖行门口看见你爹——他蹲在门槛外面,把手里的炭架在石阶上,让买主一块一块试烧。

他不还价,也不吆喝,只是把炭架好,等人来烧。

我说这位师傅,你的炭不用试。

他说要试——不试怎么知道值不值这个价。

你爹的品级不在银子上,在炭灰里。”她把檀木算盘上最后一颗归零的珠子轻轻往外拨了一格,那颗珠子便停在档杆最外端,既不靠前也不靠后,像给这二十多年的账本单独留了一个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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