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黑松林里走回来,铁盒抱在怀里。
她在老松树底下描了一黄昏字,手指上还沾着松脂。
她把祖父的麻绳从铁盒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和算盘、背带、焦枝摆成一排。
麻绳末梢多拐一钩,和算盘珠子的铜光隔着暮色互相照了一下。
“李老爷,祖父的麻绳也放在这里了。
他巡山守山,和拍卖行没有关系——但他守的山就是苏远志采药的山,就是蒿公烧炭的山。
拍卖行替苏远志存了账册,替蒿公存了炭钱,也是替落霞山存了心意。
心意不分买卖还是供奉——存得住便是一样的心意。”
顾清寒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
她把算盘和账册放在偏殿石墙前面,退后一步,对着苏远志写下的那张药方欠身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握住那架算盘。
“李土地,罗浮拍卖行想在你的官道驿站设一个分号——不是替我设,是替往来商旅设。
驿站旗杆上的灯火能替路人照路,罗浮的分号能替路人理账。
赶路的人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但总有几个是想拿东西换东西的。
一把草药换一截炭,一截炭换一碗茶。
你说过,落霞山的灯火不收钱,不催香——分号也不收佣金,只替他们把账捋平。”
她把算盘上最中间的那颗珠子往上拨了一格。
珠子响了一声,脆脆的,在暮色里弹出去很远,惊动了老槐树枝头那只还未北归的信鸽。
“这把算盘拨了不知多少年,从不替人亏心。
分号那颗珠子,我替你拨在最中间——不收钱,只记往来。”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颗珠子轻轻拨回原位。
“不是不收。
是只记该记的心意。
苏远志的药材寄售在这里时,每一笔都诚信。
品级是神道司给贫道的,诚信是品级护不住的。
贫道替你护这颗珠子,你替贫道护这面旗杆——旗杆上的灯火不收钱,分号的算盘也不收钱。
往来商旅拿着东西换东西,心里的账最清楚。”他把手从算盘上收回来,转身看着正殿里那盏赤金色的灯火。
顾清寒也站起来,把算盘放进侍女捧着的青布包裹里,但没有带走。
她将紫檀算盘立在偏殿石墙脚下,紧挨着苏云岫刚搁下的那包秦艽种子。
“分号的算盘就留在落霞山了——罗浮的分号不用自己的算盘。
这架算盘替苏先生记了十一年账,今晚开始替商旅记往来。
当年我替你爹的炭多加了三成价,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的炭能护住炼药的炉火。
算盘珠子拨了不知多少年,善恶秤上的星,不差这一格。”她把算盘架子在石墙根前摆稳,站起身来。
两个侍女已在院门外等着,她不再回头,沿着火路走远了——只在经过偏殿窗台时略微停了半步。
那窗台上放着阿苓刚从窑里带出来的第三炉神炭,琥珀色的炭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袖口,像替当年那锭银子回了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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