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神庭旧档库最深处。
门前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巷壁两侧堆满了落灰的旧铁箱,箱盖上贴着香火法则初行时的封条。
封条上的墨迹早已褪成灰白,纸面脆得发硬,手指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落。
严老司礼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把歪倒的铁箱扶正,再用袖口把箱盖上的积灰拂干净。
“这些铁箱里封着岭南道旧庙的香火配额册。
香火法则施行第一年,岭南道每个村子有多少户、每户缴多少香火税、香火税折成多少愿力,全记在这些册子里。
旧神派把配额册锁在铁箱里,钥匙攥在他们自己手里。
初代韩庙主刮掉铜钱方孔里的截香火原文之后,旧神派便把韩庙主当年管辖的那座庙的香火配额册单独封进了最深处这扇铁门里,连铁箱都不让留——他们怕韩家的人再撬锁。”
他把竹杖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匙。
钥匙是神庭司礼厅旧档库的通用钥匙,齿槽磨得光滑,每一把都泛着极淡的青灰色铜光。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纹丝不动。
又换了一把,还是纹丝不动。
严老司礼把钥匙串收回去,重新举起灯盏照向铁门缝隙。
门缝极窄,灯光只透进去一寸便被黑暗吞没了。
铁门背后没有门闩,没有锁簧——封住这扇门的不是神庭的规矩锁,而是旧神派在香火法则施行之初刻在门楣上的那道篆字符文。
符文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嵌进铁质深处,篆字内容是旧神派垄断岭南道香火配额的定契。
“这道符文不认神庭司礼厅的钥匙。
它只认旧神派的香火定契。
催香鼎废了,石坝拆了,永昌号封了,旧神派在岭南道的根基被连根拔了,铁门上的符文却还活着。
旧神派垄断了岭南道香火这么久,定契刻在铁门上,铁门不毁,定契不解,配额不改,岭南道的香火便永远攥在旧神派手里。”
火正将火尖枪顿在地上,枪尖上的琥珀色火焰收敛成拳头大。
他看着铁门楣上那道篆字符文,视线停留在定契末尾那三个朱砂篆字上。
那是一个人的签名。
签名的末笔往下沉,和韩克己自劾呈文草稿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这符文不是旧神派刻的,是韩克己签的。
他签香火定契是被旧神派逼的——和签勘合令、签调档令是同一只手。
韩克己签完勘合令反悔,在具名页底偷偷写下祖训。
签完调档令反悔,把自劾呈文草稿压在旧档库最深处。
签完这道香火定契他反悔了没有,吾不知道。
但他的笔迹嵌在铁质深处这么久,篆字末笔往下沉,和自劾呈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把反悔藏在了自劾呈文里,把祖训藏在了勘合令里,把调档令封进了铁箱夹层里——这道铁门上的签名是他留给后来人的最后一道谜题。”
李长安将手悬在铁门楣的篆字符文上。
共火从掌心涌出极细极缓的一缕,顺着定契篆字的笔画缓缓淌开。
篆字深处嵌着极细极密的银白碎屑——不是残秽,是香火定契结成时旧神派掺入符文内部的香灰。
香灰在符文深处封了太久,已干成极细的银灰粉末,和催香鼎旧香灰、石坝封泥残秽、空心铜钱方孔刮痕深处的浊气同源,但更淡,嵌得更深。
他把共火催到极细极缓的温度,顺着香灰与铁质之间的缝隙一寸一寸往里渗。
“韩克己签这份定契时,旧神派一定逼他在定契里加了什么东西。
催香鼎废印、石坝截水勘合令、永昌号收地契——这些旧账都清干净了。
唯独这份香火定契还压在铁门深处。
签这份定契的手,和签勘合令、签自劾呈文的手,是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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