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好。
空着好。”
铁生把软布翻了个面。
“账册上留白,心里就能装别的。
我以前不懂,总怕漏记一笔。
后来发现,越怕漏越记不真。
现在空一页,反倒把昨日的雨声都记住了。”
守灯人舀起一瓢水,慢慢倒进水缸。
水声极轻极柔,像雨又下了一阵。
他说:“今日这页空着,不是没有。
是给昨日那场雨留个地方。
雨过了,账不记,页不写,可它落在檐下、罐里、石缝里的声音,还在。”
阿宁把算盘珠子极轻极缓地拨了一下。
珠子在档上轻轻一颤,又回正。
“那这笔算盘也不打了。
今日借方为零,贷方为零。
零不是空,是平。
平到极处,就是静。”
岑墨挑着空扁担从驿道上回来。
他把扁担搁在墙角,走到桌边。
“你们在算什么。”
阿宁说:“算空页。”
岑墨低头看了看那页空白。
“我挑了一早晨的空筐,回来倒看见一页空账。
空对空,倒像把路上的风也挑回来了。”
他坐下来,把鞋脱了,倒出几粒细沙。
“今天路上有一道旧车辙,被昨夜雨冲平了。
我走上去,脚下没了旧印,反而更知道往哪儿走。
旧印一没,地自己告诉你。
账也一样,全记满了,就不认得真路了。”
守灯人把水桶放好,擦干手,走到桌边。
“那便都不记。
今日空页,就让它空着。
等夜里灯一灭,明早露一散,这页还是白的。
可白不是没写,是让我们重新认路。”
阿宁忽然提笔,在空白页最上方极轻极淡地写了一个“过”字。
这个字极小,几乎看不清。
她说:“这不算账。
只是一个路过的字。
今天有人路过账页,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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