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把什么吹散。
众人屏住呼吸。
只觉脚底那道热气忽地一沉,又轻轻往上一涌,穿过方孔,穿过石片,升到罐口时极轻极短地停了一下,然后向四面散开,散成极细极微的暖意。
这暖意经过每个人的脚踝,极轻极柔,像地底深处终于找到出口,叹了极长的一口气。
守灯人忽然想起老妪空手添油。
他那时不在场,只听过无数遍。
可刚才那口气从脚底过时,他忽然觉得老妪也在——不是人影,是一双极老极空的手,从地底极深处伸出来,掌心朝上,轻轻托了托那罐底。
他低声对阿宁说:“方孔不是罐子的,是地下的。
老妪的罐只是替它接了一口气。”
阿宁没答,只在黑暗里极轻地点了点头。
天亮前,那阵地气慢慢散了。
老人从草席上站起来,把木杖拿回手中。
他走到守灯人面前,把石片又取出来,放进守灯人掌心,说:“这片你留着。
古息不是要它回西边。
它要这片和你们的罐碰过头。
碰过了,路就通了。
往后西边地气若再走远,会走到东域来。
你们夜里若觉脚底忽地一热,就是它在过路。”
守灯人把石片小心收进怀里,与焦枝碎屑、铜钱、空罐方孔的拓纸并在一处。
他问:“您要回去了吗?”老人抬头看看天,说:“回。
趁着露水还重,好走。”他说完便转身,沿驿道往西去了。
木杖点在碎石路上,一声一声,极轻极远,像把昨夜的暖意也一步一步带回了西边。
众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晨光慢慢铺开,传碑下空罐安安静静地坐着,石片留下的细痕像一枚极淡极轻的印。
守灯人掏出心法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西来石纹与罐底方孔相遇,地气自西而东过路。
方孔非孔,乃地下之口。
罐非罐,乃接气之手。
老妪空手,古息长气,皆归一处。
灯火不必夜夜有火,夜气亦是一灯。”写完他合上本子,不再给人看,只揣回怀里,贴着胸口,朝传碑下又望了一眼。
那空罐上还沾着昨夜地气过路时留下的一点凉,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谁在罐口润了一层极薄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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