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停了。
守灯人靠在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半亮。
檐下那盏灯还亮着,火苗极弱,像在雨水里站了一夜,终于有点累了。
他揉了揉眼,先看地上。
院里已没有积水,只有极薄极亮的一层水光,从石阶上慢慢往低处爬,像刚给院子抹了层清油。
他站起来,走到传碑前。
那株灯草还在,比昨夜又高了一截。
叶尖极亮,亮得与天色都不太一样,青里透白,像从土里点起一盏还没见过风的小灯。
草叶上凝满细珠,一粒粒极圆极清,把整片晨光都收成了小米粒。
草根周围生出一圈新苔,比昨夜那几片更厚、更密。
苔极短极软,像把土面铺了层绒。
守灯人蹲下,把掌心极轻极柔地覆在离草半寸处,感到了土里极稳极缓的暖。
那暖不是烘上来的,是漫上来的,像地底有只极软的手,正把这春雨一点点往上送。
他极轻地说:“草醒了。”
阿宁也醒了,从屋里出来,发上还沾着一点夜雨。
她走到草前,蹲下来,把袖口卷了卷,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草叶最外缘。
那草叶极轻极轻地一颤,抖落了两三粒水珠。
水珠落地,混进苔里,像把光也带下去了。
她说:“它不单醒了,还比昨天明白。
你看这叶——昨夜还朝上,今早便向外展。
像在接什么。”守灯人顺着她手指看,果然,几片叶已不只是立着,而是微微往外翻,像要接住更多天光。
他说:“它知道雨停了。
知道日头要出来。
这就是草比人强的地方。
它从不等,只顺着时候长。”
铁生和岑墨也起来了。
铁生走到草前,只看不说话,半天才道:“我打铁时,最盼这种雨后。
地气上来了,炉火也稳。
你看这草,根下地气一旺,它比火上烤着还精神。”他说着,把软布搭在肩头,又看了看草根的土:“这土黑得油亮,是吃透了雨。
我若在这土里埋块铁,明早也保准不锈。”岑墨也蹲下,把草鞋脱在一边,赤脚踩了踩草旁的石板。
他说:“这雨停得刚好。
土湿而不烂,草挺而不酥。
今日路也好走。
我一会儿出工,定要挑着空筐多走两圈,别把这满地的软气糟蹋了。”他说得认真,众人都笑。
守灯人心里极慰帖,像这雨后清晨,半年的日子都轻了起来。
天光大亮后,阿宁把账簿抱出来,又取来算盘。
她先在借方写“软雨一夜”,又在贷方写“新苔一片、灯草抽高一节”。
写罢,又用极小极正的笔在备注栏添了几句:“雨止于后夜。
土油黑,气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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