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还没有亮透,守灯人照例早起,先到檐下看灯。
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只比昨夜短了一小截,像这长冬也把它熬瘦了。
他蹲下,把灯芯极轻极轻地拨了拨,又往盏里添了半勺油。
油入灯盏,声极细,像雪水从叶尖坠下来,不惊,只润。
他直起身,往院里看。
地上已没有成片的雪了,只在墙根、树底、石缝里还缩着几痕残白,像冬天临走时忘了收走的旧帕子。
那株灯草比昨日又高了一些,四片叶完全展开,像四只极小的手掌,把半院未亮的晨光都捧在掌心。
叶尖上凝着一滴极细极小的水,不落,只亮。
守灯人走到草前,蹲下来。
地皮软了,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硬得发脆。
他用指头极轻极轻地按了按草根旁的土,土微湿,不黏,一按便是一小窝。
他说:“地醒了。”阿宁刚好推门出来,听见这话,轻轻“嗯”了一声,说:“雪化了,土就软了。
土一软,日子就快起来了。”她走到他身旁,也蹲下,把手背在草叶边极轻地试了试风,又说:“这草比前几日精神多了,像把冬里的力气都攒到了根上。”守灯人点点头:“冬看着是熬人,其实是往深里养。
养得越深,开春就越稳。”
铁生从柴棚里出来,手里提着斧头。
他在院里站了站,往东边看。
天还是灰的,只东边极低极低的地方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黄。
他说:“这天色像风箱口刚点着时那点光,不亮,可热在底下。”他说着,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去劈柴。
斧刃劈下去,木柴“啪”地裂开,声极脆极短,和冬日里那“空”声又不同。
守灯人听了一耳朵,说:“今日斧声脆了。
木也醒了。”铁生回头说:“是。
冬天里木头发僵,一斧下去,断得也死。
今日劈,纹都顺着走,像早等在里头。”他连劈几根,柴口都极齐整,木香极浓,和着晨气散开。
岑墨从井边提水回来,吸了吸鼻子,说:“这味儿也暖了。
像地底下的气翻了上来。”他说得并不重,只像把什么极寻常的事说了出来,大家却都听了进去。
守灯人走到井边,把水桶放下。
井水极清,天光倒在里面,波纹极慢极轻地转。
他打起一瓢,抿一口。
水已不像深冬时那样寒得咬牙,只凉里透润。
他咽下去,说:“这水也软了。”阿宁在檐下拨灯芯,听了说:“地变了,水也变。
再过些时日,檐下那盏灯夜里都要少费油了。
天亮得早,熄得晚,这院子像也从灯里解了困。”铁生劈完柴,抹了把汗,说:“那倒是。
冬天里,灯像院里第三个守夜的人。
如今它也能多歇歇了。”守灯人点头,从井边回来,又看那株灯草。
那草叶尖的水滴越发大了,清亮亮的,像一小片要往下滚又舍不得滚的天光。
他说:“这滴露是昨夜冷的最后一口。
等它落了,冬天就真走了。”
那天午后,守灯人没去传碑,只把檐下积了一冬的旧尘扫出来。
尘极轻极细,扫成一堆,又让风一吹,散了半院。
阿宁从屋里出来,说:“这些尘里还混着炭灰、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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