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暖了几分。
守灯人早起点灯时,檐下那盏油灯还没熄,火苗在晨风里极轻极稳地立着,像把一夜的露气都慢慢烘成了薄烟。
他习惯性地往东边看,天边已透出极亮极清的鱼肚白,接着,极远处林线上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嫩的黄,像谁用细笔在灰蓝的天边轻轻点了一下。
他看了片刻,明白那不是霞,是树梢发了芽。
“树芽出来了。”他对屋里说。
阿宁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散着,只披了件旧衫。
她也往东边望,望了一会儿,说:“我昨儿还没见着,今早倒冒出来了。
这春来得真快,像是一夜之间就爬上了枝头。”她说着,走到守灯人旁边,伸手往风里探了探,说:“这风也暖了,不割脸了。
前些日子还带着点霜气,今天完全软了。”守灯人点头:“树比人醒得早。
你看那芽,还卷着,没完全放开。
等它一展叶,这山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他说完,把灯往檐外挪了挪,让光也往东边照。
阿宁笑他:“树又不怕黑,你照它做什么。”守灯人说:“不是照它,是跟它打个招呼。
它发它的芽,我点我的灯。
天还没亮透,就由我这点光陪它一程。”他说得极轻,像怕吵了那满林的新芽。
铁生从柴棚抱柴出来,见两人都朝东望,也住了脚。
他望了片刻,说:“这芽色倒像新炼出的铜,黄里透点红,又软又亮。
我打铁时,铁烧到将化未化,也这色。
可铁那色是烫的,这芽色是嫩的。”守灯人说:“一个从火里来,一个从土里来,倒碰到了一处。
你这双眼,看什么都往铁上想。”铁生笑道:“也往灯上想。
那芽尖上顶着的露,不就像灯苗上那点焰心。”他说着,把柴放回檐下,又去井边打水。
井边那两棵老枝上,也冒出了几粒极小的芽,灰扑扑的,不细看还瞧不见。
铁生打水时碰着了枝条,几滴井水溅上去,那芽极轻极轻地一颤,像醒了,又像没醒。
他忽然说:“这树也跟人一样,得沾点水,才知天暖了。”守灯人听见,远远应了一句:“那这树跟灯也像。
添油才亮,沾水才发。”阿宁在旁补道:“人和灯和树,原来都离不了那点活气。”三人各说各的,却像都说到了一处。
午后,守灯人去井边提水,忽然看见井台东边那棵老槐树极下面的枝上,已展开几片极小极薄的叶。
那叶子极透,阳光从叶背打过来,叶脉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极细极软的网。
他把桶放在地上,也不急着提水,只仰头看。
那几片新叶在风里极轻极轻地颤,把漏下来的日光抖碎了,落在他脸上、肩上,像撒了半身金屑。
他忽然觉得,这树原来也一直醒着。
只是一冬不说话,如今借着这几片叶,把攒下的光都还了出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岑墨挑着空扁担回来,才把桶重新提上。
岑墨见他又看树又看灯,便说:“你今日倒像头一回见春。”守灯人笑笑:“春不好遇见。
我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它。”他说完,把水提回檐下,又回头望那树。
那树极静,却满枝都是极嫩极亮的信。
他忽然明白,灯草从土里生,是地写来的信;这满枝新叶,是树写来的信;而夜里那盏灯,是人写给夜的信。
春天一开,万物都收到各自的字,各回各的暖里去了。
入夜,守灯人再把灯点上。
这一回,他故意把灯芯挑高了些。
火苗一长,光就漫得更远,照亮了井边那枝新叶,也照亮了传碑前那株灯草。
阿宁问他:“今晚怎么不省油了?”守灯人说:“树出芽了,草也醒了,夜里该多给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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