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院子里的新绿已不只在传碑前。
门口、井边、墙角、石缝,都零零星星探出些极嫩极细的草芽,像一冬的灰和雨,都从地底反成了绿。
守灯人早起点灯时,见井台石缝里也挤出两片叶,极薄极软,沾着点水汽,在风里一抖一抖,像在学怎么呼吸。
他蹲下,极轻极轻地往那两片叶上呵了口气。
那叶极轻地一颤,像受了一吓,又像受了一抚。
他笑了,说:“这风都还是新的,你们就敢出来。”
阿宁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旧木盆,里面浸着几块干硬了的抹布。
她见守灯人又对草说话,便说:“你倒比草还早。
这院里的活气,一半是你日日点灯点出来的。”守灯人直起身,说:“不是。
灯是暖,土是命。
我这灯不过让人多看一眼,真正叫草出来的,是地自己。”他说着,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
井水极亮极清,映着天光,也映着他半张脸。
他忽然说:“这草一出,我倒觉得这院子比先前小了些。”阿宁问:“怎么小了?”他说:“到处是新芽,脚底下不是泥就是绿。
人站在哪儿,都像站在它们的地盘上。”阿宁笑:“那不好?
总比满院霜雪好。”守灯人也笑:“好。
就是得学它们,走路轻些,抬脚慢些,别把刚出头的踩了。”他说完,把水桶慢慢提下井台,脚步果然放得极轻。
铁生正把炭炉从屋里拖出来,想趁天暖刷一刷。
他见守灯人踮着脚走路,便道:“你这步子轻得跟猫似的,至于吗?”守灯人说:“你仔细看脚下。
这地上到处是新草,你要是一脚上去,半片绿就没了。”铁生低头看,果然,牛棚到井边一线,已蒙了层极淡极薄的绿意。
那绿极短,像用旧笔蘸了淡墨,在地上轻轻扫了几扫。
他忙把炭炉扛起来,换到老地方放。
岑墨刚好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空扁担,一脚正要往草密处踩,被守灯人喊住:“走那边。”岑墨忙收住脚,绕了个小弯,口里嘀咕:“这满院都是草,哪还下得了脚。”守灯人笑道:“下得了。
你跟着石缝走,那儿草少。
再不行,就学我,踮着。”岑墨叹了口气,也学他踮了踮,到底不惯,摇摇晃晃,像只刚学踩水的大鸟,惹得众人都笑。
这几日,院子里的活做得慢。
扫地的人不再使大力,只贴着地皮极轻极轻地划;提水的人也不再嫌桶底漏水,反觉那水滴一路,像给新草喂水。
阿宁把灶房的炭灰攒着,极细地筛进竹篮,说等草再大些,再往土里施。
铁生把劈柴的斧头收进柴房,说天暖了,让木屑自己烂,给地添肥。
岑墨每日仍挑着空扁担出去,却总在门外绕一大圈再走,像要把满脚的春气也挑一点回来。
守灯人则仍日日点灯,只是油添得比冬天少了。
他说:“灯也知春。
天长了,它自己就烧得慢。”阿宁说:“你这哪是灯知春,是人知春。”守灯人笑:“都知。
就这些草,还不知自己有多快活。”他指着传碑前那一小片新绿,说:“你信不信,再过半月,它们能高到齐膝。”阿宁望了望,说:“我信。
灯草的子,哪有不旺的。”守灯人点头,像把什么极稳极远的念头也埋进了那话里。
天渐渐暗下来。
这夜极静,风极轻,连虫声都还没有。
守灯人把灯点上,火苗极稳,光极柔。
他站在檐下,看那光漫上台阶,漫过草芽,漫到传碑前。
那一片新绿在光里越发显得嫩,像从地底刚醒过来的一小片水。
他忽然想,这满院的绿意,原是从一株从炭灰里生出的草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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