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守灯人便醒了。
他披衣下床,推开房门,先往檐下望。
那盏灯还亮着。
新油经了一夜,火苗仍极稳极清,像把昨夜的光原封不动地含到了今早。
晨光从东边极薄极淡地铺过来,与灯光碰在一处,竟不打架,只把檐下照成一片极温极润的亮。
守灯人慢慢走过去,蹲在灯前看。
那火比昨夜又矮了些,却更透,像一盏用清水养着的光。
他极轻地拨了拨芯,青烟极细极细地往上一升,散在晨风里,像从灯里吐出一口极淡极轻的气。
“这新油和晨光倒配得很。”阿宁从屋里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走到他身边。
她也蹲下来,手抱膝,看了灯半晌,说:“旧油灯在白天总显得黄,这新油灯在白天竟不显旧,倒像从日头里借了半点亮。”守灯人点头:“油清,光就清。
清到极处,便分不出哪是灯,哪是天。”他说着,把灯盏极轻极慢地往檐外挪了半寸。
晨光更近地落上去,灯焰像被天光托着,越发淡了,可那股亮还在,温温的,不散。
铁生提了水从井边过来,见两人又蹲在灯前,便说:“你们这一大早,又看灯。
天都亮透了,还点它做什么?”守灯人回头笑:“就是天亮了,才更该看看。
夜里点灯,看见的是光;白天点灯,看见的是火。
光给路,火给心。”铁生把水桶放下,弯腰看了看,说:“这火倒真比夜里还清楚。
蓝底红心,像粒枣子。”阿宁笑出声:“什么枣子,分明是一小截烧红的铜。”守灯人一听,倒想起铁生那打铁的眼,说:“你们一个说枣,一个说铜。
我日日看,倒觉着像新草尖上那点光。”铁生直起身,往传碑前看了一眼,那几片灯草的新叶正承着晨光,叶尖也缀着点亮,青得几乎透明。
他“嘿”了一声:“这草跟灯,是越发像了。”
岑墨从屋里出来,肩上还搭着旧褂子。
他见众人都围在檐下,便也过来。
看了灯,又看看草,说:“我挑担回来,若在门口看见这团光,心里就安。
早上见,安一整天;晚上见,安一整夜。
灯是这院里的定海针。”守灯人朝他笑:“你这话倒比我还像守灯人。”岑墨摆摆手:“我是过路的,借你们的光走路,看久了,自然懂点。”他说得极自然,像把“借光”一事说得和挑水劈柴一样平常。
太阳很快高起来,天光由淡青转成透亮,檐下那盏灯便彻底显不出来了。
若非灯芯上还有一点极细极小的红,谁也不知道它还亮着。
守灯人却不吹它。
他由着那灯在满院春光里极轻极淡地燃着,像给这清晨留了个不声不响的伴。
他对阿宁说:“今晚它还要亮。
这新油灯,一着就是一整天。”阿宁说:“也不费油?”守灯人道:“油烧得极慢。
天越暖,油越活,火越稳。
慢到你看不出它在烧,可它偏偏在。”阿宁“嗯”了一声,不再说,只转身回屋,端了簸箕出来,把前几日收的草籽摊开。
那草籽极小,灰绿色,像一粒粒闭着的眼。
她极轻极慢地拨着,说:“等再暖两日,把草籽撒到院角去。
这灯草若能长成一片,夜里就不只有灯了。”守灯人蹲在旁边看,说:“好。
灯管近处,草管远处。
一个点着,一个自己亮。
这院子,就真不缺光了。”他说着,从那簸箕里拈起一粒草籽,对着天光看。
那籽极小,却极沉,像藏了极多极多的绿。
他把它放回去,又看檐下那盏几乎看不见的灯。
晨风从东边吹来,极轻极柔地穿过院子,把草叶吹得微微颤,也把灯焰吹得极轻极轻地一斜,又直起。
天大地大,这角小院里,一灯,一草,几个慢慢过活的人,都被这春光照得极薄、极软、极明白。
守灯人站起来,拍拍手,对众人说:“走,吃早饭。
今日该给院角的土松松了。”众人应着,鱼贯往灶房去。
那灯仍在檐下,极静极稳地亮着,像这春日清晨里,一个透明而温热的心。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