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草出芽后,东域分号夜里的露水明显重了。
守灯人每晚睡前往檐下收灯,总见灯盏外壁凝满细珠,像从灯焰里渗出的汗。
露水顺着陶壁极慢极慢地往下滑,在灯座旁积成小小一汪,又渗进土里。
他蹲下去,把掌心极轻极轻地贴在那湿土上,只觉得那土比别处暖,像被灯温了一夜。
“灯也喂地。”他对阿宁说。
阿宁正把晒好的草籽往布袋里收,听了便道:“灯油烧出光,光又烧出暖,暖落在土上,露就聚。
这灯草底下,可不就是灯油养的。”守灯人把灯盏重新挂上,又用软布把外壁的水珠擦去。
那布吸了水,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小团夜。
他边擦边想,这灯和地,原来也是同一条路。
油往下沉,火往上走,露往下凝,草往上抽。
一上一下,一升一降,把这院子里的夜与昼,接得极稳。
铁生从屋里出来,见他又蹲在灯下,便说:“你如今是灯也不离,地也不离,就差睡在灯草旁了。”守灯人抬头笑:“我还真想。
昨夜我做梦,梦见灯草长成一片,比人都高,满院子都亮。
我蹲在草里,不用点灯,也能看见你从门外进来。”铁生“啧”了一声:“那还不得让蚊子吃了。”众人皆笑。
岑墨从井边提着水回来,说:“要真有那么一天,我把空扁担往草上一横,都不必点灯了,挑着草香走路。”阿宁把草籽袋口扎紧,说:“你们就知道闹。
草要真成片,也得有人打理。
灯草不欺土,可也怕荒。
荒了,就成野草了。”守灯人点头:“所以得常常来看。
不用多做什么,拔拔野蒿,松松土,让根透气。
日子到了,它自会给你颜色看。”
这一日,天阴着,没有太阳,也不像要下雨。
云极薄极匀,像在整片天上蒙了一层旧绢。
守灯人白日无事,便提着小锄到院角,把新草间的细沙和石子一粒一粒拣出来。
那草已长到能没过脚背,青得很,叶片极嫩,一碰就颤。
他拣得极慢,像怕伤着每一片叶。
阿宁蹲在另一头,拿着小竹签,把几株挤得太近的野草轻轻分开。
两人也不说话,只各做各的。
铁生挑水回来,又去磨他的旧凿子。
磨石声极细极匀,混着草香和土气,在阴天里显得更静。
快到黄昏,天忽然亮了一角。
云薄处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霞,那霞不红,只黄,黄得像新油在灯盏里慢慢化开。
守灯人直起腰,往西边望。
他望了好一会儿,说:“今晚没雨。”阿宁也起身,把竹签上的土在鞋底蹭掉,说:“没雨,露水更重。
这些草今晚又该长一截。”她说完,把散落的草籽又补撒了几粒在稀疏处。
守灯人看着她,觉得这场景极熟,又极新。
熟的是人也依旧,地也依旧;新的是草已不是初生,日子也走到春深。
他忽然说:“等这草长成,夏天怕是真要来了。”阿宁说:“来便来。
春尽了,草更旺。
灯还是那盏灯,人还是这几个人,不过衣裳薄些,油用得快些。”守灯人笑:“你这话,倒像在给夏天记欢迎账。”阿宁也笑,不再说。
天慢慢暗下去,守灯人把檐下那灯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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