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移到院子正上空,照得极烈。
守灯人从檐下出来,本要去井边,忽然被地上的一片影子吸住了脚。
那是灯草投下来的影子。
草已长到近膝高,叶极宽极青,被日头一照,几片叶的影子极清极深地印在地上,像用浓墨描出来的。
风一过,那影便轻轻摇,极慢,极柔,比草本身还软。
守灯人蹲下来,看那影子在青石与泥土之间忽长忽短,像草在地上画字。
他不作声,只看得入神。
阿宁从屋里出来,见他蹲在太阳下,便走过去。
她也看见那影了,说:“这草影倒比灯影还耐看。”守灯人点头,指着其中一片叶影:“灯影是一团,草影是几笔。
一团是光,几笔是骨。”阿宁蹲下,伸手极轻极慢地在那影上拂了拂。
手过处,影子淡了,又合拢。
她说:“这影太薄,连手都承不住。”守灯人道:“越薄越真。
厚影就死了。”他说着,也伸手去触那影,像要把光从地上拈起来。
风正好过来,草影一晃,从他指间漏了过去。
他慢慢收回手,说:“它认得风,不认得我。”阿宁笑:“你又不是草,它认你做什么。
你能看出它好,它便不孤。”
铁生从柴棚抱了根大木出来,见两人蹲在光里,远远喊:“这日头底下不晒得慌?
看什么呢?”守灯人回:“看草影子。”铁生把木往地上一放,抹着汗走过来,低头一瞧,说:“这影子跟铁砧上水汽影一个样,热的。”他说着,伸脚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影。
影从他草鞋上漫过去,没形了。
他“嘿”了一声,像得了趣,又缩回脚。
岑墨从外面回来,肩上还搭着空扁担。
他走近,先不卸担,只歪头看那影子,说:“这草叶印地上,像几把极窄极窄的刀。”铁生笑:“你眼里也是刀。”岑墨不接,只把扁担挪开,往旁边让了让,不让自己的影子压了草影。
守灯人看他这举动,说:“你倒比草还小心。”岑墨说:“这影子轻,我影子重。
压上去,就分不出哪是草了。”阿宁点头:“影子跟人一样,太沉了,就失了形。”
几人在太阳下看了一小会儿,守灯人先立起,腿有些麻。
他踱到檐下,那灯也在青石上投出一点极淡极薄的影,与草影不在一处,却像远远地望着。
他说:“这院里的影子,有灯的,有草的,有人的,各不一样。
人影子最实,草影子最清。”阿宁跟着他过去,说:“灯影子最淡,若有若无。”守灯人“嗯”了一声,回头再看那草影。
日头又偏了半寸,草影已移了位置,比刚才更长、更斜,像草在地上慢慢伸懒腰。
他忽然说:“这草白天不亮,可它的影子替它亮。
灯夜里亮,白日却只剩一点烟。
两个都是光,只不是一个性子。”阿宁说:“那到底哪个好?”守灯人想了想,道:“都好。
草影是昼灯,灯焰是夜草。
人夹在中间,活两样光。”铁生在旁“啧”了一声:“你是越说越深了。
我就觉着,日头好,草影好,比在炉子前好。”众人笑。
那笑落在太阳下,轻飘飘的,和草影一起,被风送出老远。
夜里,守灯人把灯点起。
那灯光一现,白日草影早已没了,只灯影小小一团,铺在阶前。
他站在灯下,又看传碑前的灯草。
草在夜气里极静极静地立着,比白日更黑,却像有极微极微的光含在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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