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下草籽后的第三天,院角那地没什么动静。
守灯人也不急,每天早起只远远站一站,看那地皮是湿是干。
太阳出来,地皮白了一昼;夜里露水一潮,又润成深黑。
如此反复几回,直到第四日清晨,他才看见土面上极轻极轻地鼓出几道细纹,像谁用指甲在泥皮上划了一下。
他心头一软,知道这是芽要出来了。
又过一日,那细纹里便探出几粒极小的白点,和针尖一般细,不仔细瞧,只当是露水珠子。
再过半日,白点转青,青里又透黄,已经能看出是叶了。
守灯人蹲下来,把掌心极轻极慢地覆在上方,没有碰,只觉那股新气从土里极轻地往上一顶。
他轻声说:“出来了。”阿宁正在檐下收晒干的灯芯,听见这话,也走到院角。
她先不急着看草,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蹲下。
那几片新叶极小极薄,像刚从土里抽出来的几线绿,软得几乎要化在地上。
她看了一会儿,说:“这草比灯草当年还要嫩。”守灯人道:“那会儿天气还凉,土也硬,它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现在地暖了,籽又轻,才三天就醒了。”他说着,拿起木瓢,打来小半瓢水,极轻极慢地往新草四周点了点。
水落在土上,像露水自己渗下去,没声。
那几片新叶极轻极轻地颤了颤,像把第一口水咽了。
铁生也来了,手里还拿着磨了一半的凿子。
他看那几片新叶,说:“这才叫春呢。
地里冒新绿,还是成片地冒。”岑墨挑着空扁担从院外回来,见众人都在看草,也凑过来。
他看了一阵,说:“这草出得真齐,像排好了队。”守灯人说:“土松得好,籽撒得匀。
你当日划的沟起了用,根都顺着走。”岑墨一听,脸上竟有些得意,又压着,只道:“那明日我再划一道,让它再齐些。”阿宁笑:“草又不是兵,要那么齐做什么。
齐了反而假。”岑墨道:“我哪是要它齐。
我那是给根指路。
根顺了,草自然有样子。”众人说笑一阵,又各自散开,该磨凿子的磨凿子,该出门的出门。
守灯人还蹲着,看那几片新叶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伸。
他心里觉得,这院子如今跟先前不一样了。
以前满院只一株灯草,像一盏灯孤零零地立在碑前;如今新草才出,就这般热闹,等再过半月,这院角怕要绿成一片。
他这般想着,就想起传薪录上那些旧页。
旧页写的是旧人旧事,今夜他想写一页,记这院角第一次成片抽芽的新草。
不是大事,却极实在。
他起身回屋,取出心法本,翻到空白处,极轻极慢地写:
“院角撒草籽,四日见芽。
细如针,青如烟。
地暖籽轻,遇露即醒。
非灯草之孤生,乃众苗之齐发。
此院始有春草之实。”
写完,他并不给旁人看,只合上本子,又出门去。
檐下那灯还亮着,新油已烧去一截,火苗极清极稳。
他站在灯下,看满院春光,看新草初生,看那株老灯草在传碑前极沉极静地立着,像在对新草说:不要怕,慢慢长。
他笑了一下,回灶房去了。
这一日过得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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