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像被这新草定了心,做事比前几日更从容。
岑墨出门前,把扁担往肩上一放,说:“我今日要早些回来,看草长高没有。”铁生笑他:“你当草是牲口,一天一个样?”岑墨也不恼,只说:“春天就这性子,你熬一天,它变一样。
我回来准能看出高来。”守灯人送他到门口,说:“若高不了,也是给它攒劲。
看与不看,它都在长。”岑墨点点头,走了。
阿宁把灶房的事忙完,又去院角看。
她看那几片新叶已比早上高了一点,叶色也深了些,不再那么黄,像把露水和晨光并在一起吃透了。
她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那草叶软软地一偏,又立住。
她笑道:“这草真不认生。”守灯人说:“它认得这土。
这土是灯草旧株的灰养出来的,里头有灯草的血脉。
它自然不生。”阿宁听了,转头看那老草。
老草叶片极厚,叶尖仍然透亮,像一位站在小辈中间的老人,不说话,却极有威严。
她轻声道:“那这新草,其实也是灯草的后。”守灯人点头:“是。
灯草一子落地,往后这片土里,都会带着它的亮。
再过几年,这院角说不定会长满一地的灯草。
那时夜里,就不必单靠檐下这盏灯了。”阿宁说:“到那时,你还守灯?”守灯人说:“守。
灯不只为照路,也为人。
人心里得有一盏火,才知道日子往哪走。
地里的草亮不亮,那是地的福;人还是得守着自己的灯,哪怕它一年到头只照三尺。”阿宁听了,不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院角,看新草初生,看天光漫长。
那新草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摇,像在学这院子里的日子,不紧不慢,一点点绿下去。
天黑时,守灯人把檐下那盏灯挑高了些。
灯光漫出去,把院角那几片新草也笼了进去。
新草在夜里看不大清,只有极淡极淡的一点绿意。
可守灯人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像刚落地的灯,还没点,却已经在了。
他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觉得这春夜又软又满。
满得连墙角那几只刚醒的小虫,都叫得比白天还轻。
他转身回屋,留灯在檐下。
夜气从东边来,带起草香,也带起灯油将尽时那一丝极细极淡的焦香。
都极轻,极静,极妥帖。
这院角的新草,今夜还太矮,明日再看,必是另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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