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暖了些,日头也见长。
守灯人这几日总在酉时前后点灯,可天还大亮着,灯点起来只像在青白的天光里点了粒极小的黄,不细看几乎寻不见。
他也不觉得浪费,只把灯点着,又慢慢拨低,低得只剩一星火。
阿宁从屋里出来,见他又在天还亮时点灯,便说:“你这也太早了些。
天还亮着,谁看得到那点火。”守灯人说:“不用人看见。
天黑时我早忘了点,这会儿点上,等天暗下去,它就自己亮了。”他说着,把灯盏往檐下靠里挪了挪,让那点火隐在阴影里,只透出极淡极温的一小片。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
阿宁煮了粥,又拌了碟新出的荠菜。
那菜极嫩,用滚水略焯,拌上点盐,便绿得发亮。
众人围着小桌坐了。
天光还亮,西边抹着一层极淡极稀的霞,日头已落到山那侧,可它的光还在院子里留着,像舍不得走。
守灯人端着碗,慢慢喝粥。
他忽然说:“白日越来越长了,夜里点灯的时候也就短了。
可也怪,灯点得少,人反而不习惯了。”铁生说:“可不是。
以前天一黑,就盼那盏灯。
现在天黑得晚,觉着像少了点什么,心里不落实。”岑墨也道:“我挑担回来,天还亮着,竟不知道该不该收工。
路上多站一会儿,又像在等天黑。”守灯人笑:“春到昼永,人倒不知该跟天,还是跟灯。”阿宁把菜往他碗边推了推,说:“跟天。
天长了,人就该多在外头坐坐。
灯是留给夜的,夜没来,灯先点着,那点光就白扔了。”守灯人点头:“所以我把它拨得极低,算给天打个伴。
天不黑,它也不亮;天一黑,它自然出来了。”他说着,看看檐下那星火。
天正一点点暗下去,西边的霞已淡成一抹灰蓝,那星火便慢慢显出来,像从暮色里睁开的一只眼,极轻极静。
众人都往那儿看。
那灯实在太小了,只一星黄,却把一小片檐角照得极清。
阿宁说:“这么看着,倒像天和灯早商量好了。
天让一分,灯进一分。”守灯人说:“天和灯都懂让。
人要学的,就是这分让。”
天全黑时,那灯已不必再拨。
它自己亮起来了,火苗不知什么时候长高了些,把檐前石板、阶下新草都笼进一小团光里。
守灯人没去动它,只把碗筷收了,又端了壶温水出来。
众人还在院里坐着,也不说话。
虫声有了,极远极稀,像从地底试探着往上冒。
有一两只小虫不知从哪里飞来,绕在灯边,忽高忽低,极轻极细。
守灯人仰头看。
那虫在光里像撒了一把会飞的金末,一会儿明,一会儿没。
他说:“今晚有客了。”阿宁也看,说:“灯一点,客就来了。
天越暖,客越多。”铁生笑道:“这灯倒成了戏台。”守灯人说:“也不是戏台。
是给他们照个门。
夜里的虫,也怕黑。”岑墨在旁“啧”了一声:“我挑担走夜路,也怕黑。
后来见着这边的光,就不怕了。
这虫估计和我一样。”四人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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