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回信来得比守灯人预想的快。
货郎还没来,石塘村的石根自己来了。
那天午后,守灯人正在后院给合灯畦松土,听见前院有人说话。
他直起腰,走到前院,看见石根站在门槛外,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褡,裤脚上沾着干泥,脸比上次来时瘦了些,也黑了些。
石根看见他,咧嘴笑了笑,说:“我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籽,是送话。”守灯人让他进来坐,阿宁端了水出来。
石根喝了半碗,抹了抹嘴,说:“村口老槐树下的草,你寄去的合灯籽,出了四窝。
加上原来的六窝,一共十窝。
十窝草挤在一处,根缠在一处,夜里亮起来,光比从前宽了一倍不止。
村里人夜夜出来看,孩子们在树下跑,大人在树下坐。
那光不刺眼,照得人心里稳。”守灯人听着,没插话。
石根接着说:“可出了件怪事。
十窝草里,有三窝的光跟别的不一样。
旁的都是青的,就那三窝,光里带一点极淡极淡的暖黄,像灯芯烧到最亮时候那点颜色。
村里老人说,这是草里出了灯。”守灯人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
他问:“那三窝草,叶形跟旁的一样么?”石根说:“叶子比旁的窄些,也厚些。
根扎得特别深。
村里孩子拔过一株看,根底下缠着一小团极细极密的须,须里头裹着一点极细极亮的黄。
像把光藏在地下了。”守灯人沉默了一阵,慢慢站起来,走到后院合灯畦旁,蹲下来看那三株合灯。
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五样各半。
他伸手碰了碰叶面,又把手掌悬在草上方半寸处感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回前院,对石根说:“那三窝草,便是合灯。
旁的十窝,是各样籽长出来的。
合灯出了三窝,说明合灯的根扎稳了。
往后那三窝再结籽,再分出去,各处便都有合灯了。”
石根把话说完,又歇了一阵,便要起身回去。
守灯人从合灯袋里抓了一大把籽,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根的布褡里,说:“带回去,掺着种。
明年石塘便不只三窝合灯了。”石根收了籽,朝守灯人拱了拱手,转身沿驿道往东去了。
守灯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身走到檐下,把合灯袋重新挂好。
阿宁从灶房出来,说:“石塘出了合灯。”守灯人点头。
阿宁说:“那便不只咱们这一处有合灯了。”守灯人说:“对。
合灯出了石塘,往后便会出在南边、西边、北边。
各处都有了,灯火道统的草便是一样了。”阿宁说:“那灯呢?”守灯人说:“灯还是一盏。
草各处都有了,可灯还是这一盏。
各处草的光,都是从这一盏灯出去的。
草分得越远,灯照得越远。
草合得越多,灯便越稳。”
铁生从柴房出来,听说了石塘的事,便走过来看那畦合灯。
他蹲下看了一阵,说:“这三株合灯的光,跟旁的不一样。
旁的光是往外走的,它的光是往里收的。
收在叶脉里,收在根须里。
像把火藏在地下,上面只露一点苗。”守灯人说:“对。
合灯的光不外走。
它把光收着,照自己。
自己稳了,再分籽。
分出去的籽,到了别处,也是收着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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