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左腿受过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路一瘸一拐的,旁边的战友二话不说蹲下身,把他背起来就走。
年轻人挣扎着要下来,说自己能走,背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省点力气,上了船有你走的。”
能走的人走在最后,但也没有空着手。
有人帮着抬担架的一角,有人替前面的妇女抱着孩子,有人把捡到的鞋子递给光着脚的人。
队伍拉得很长,但没有人掉队。
有个双腿让老虎凳废了的同志,趴在门板上,攥着抬板战士的袖子,气若游丝:“同志……把我放下吧……我这样,拖累大伙……”
抬板的战士没停脚。
陈广志听见了,从门边回过头,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抬。
门板不够,拆床板;床板不够,用肩膀。”
“这岛上,我们丢下的人够多了。
今夜,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你可别半道死了,那才叫浪费同志的心意!”
人这种生物很奇怪,当你不想死的时候,那还真的挺难嘎掉,当你不想活的时候,咬一咬舌头都能被呛死。
不过,这位遭难的同志明显不想死了……
因为他眼中有光。
队伍末尾,走得最慢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
他姓孙,早年是报馆里的笔杆子,后来在这岛上一关就是十来年。
牢里的日子长,他教难友识字,给壁报写稿子,过年过节还给大伙编戏文。
难友们苦中作乐,说他胡子都白了还姓孙,便反着叫他“小孙孙”,叫着叫着,全监区都这么叫了。
出牢门的时候,小孙孙站住了。
他仰起头,昏花的老眼落在面前那个战士的帽子上。
帽檐正中,一颗红五星,让远处的火光一映,红得发烫。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颤巍巍地开了口:
“黑浪如山十二年,铁窗夜夜望星眠。
今宵五星来头上,始信人间换了天。”
“哎哟我的小孙孙!”旁边一个中年难友又好气又好笑,架起他就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拽你的歪诗!
快走快走!”
“不是歪诗。”老者被架着,脚不沾地似的往前挪,还梗着脖子认真,“这是真话。”
赶来帮忙的年轻战士听不大懂诗,只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老先生,真话假话,上了桥再说。
走,咱回家。”
回家。
老者念着这两个字,脚步忽然就有了力气。
“归!”
“当归咯!”
他答这一声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仿佛一口陈年老痰被吐了出来。
原本拖在地上的那只脚抬了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一步比一步瓷实!
队尾还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往前传这两个字。
“当归……”
“当归……”
传到后来已经不是口令了,是一种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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