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脸转过来,借着星光,小赵只看得清一双眼睛,眼白很大,瞳仁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深井?
神经?
小赵的脑子很乱,他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被关傻了。
“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中年男人继续说。
“那你等一下!”
小赵拖着中年人挣扎了几步,让他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边上等着,然后快步向前跑去。
“呼……”
“还好你把老子放开了,要不然老子一吨重的铁锤真就砸过去了!”小赵摸了摸脖子上竖起的寒毛,正好看见林参谋在从头到尾巡视队伍。
把枪从背后拿到手里,遥遥指着那个中年人后,小赵赶紧腾出一只手拽住了林参谋的胳膊。
林参谋回过头,小赵凑过去,小声汇报了这件事。
林参谋的眉头拧起来,看了那人一眼,便领着小赵向那人走去。
中年人看到林参谋过来,站直了身子,先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白毛巾,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枪套,最后盯着林参谋的帽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林参谋半天没反应过来话:“我是自己人。”
林参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中年人看出他的疑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叫叶秉文,民国三十七年奉命潜入。
公开身份是岛南一家商号的账房,三年前因为一桩走私案的牵连被抓到这里关了两年……
但那桩案子跟我的真实任务无关,是底下人瞒着我做的生意,我被抓纯粹是无妄之灾。
对面的人至今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只当我是一个倒霉的商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参谋:“所以我想留下。”
林参谋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和小赵完全一样:这人是不是被关糊涂了?
“留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们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条路打通,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留下?”
“正因为你们花了大力气,我才更应该留下。”叶秉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笃定,“我被关了两年,坐了两年牢,在对面那些人眼里,我就是‘坐过铁窗的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参谋当然不明白。
他不是不懂坐牢意味着什么,而是不懂在这个语境下,“坐过牢”怎么会成为一个加分项。
叶秉文看出了他的困惑,叹了口气,补了一句:“那边的规矩是这样的:想要往上爬,就得先去监牢里进修一番。”
这句话说得林参谋脑子更打结了。
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从来只听说立了功升官,没听说过坐了牢反而能往上爬的道理。
但看叶秉文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说疯话。
叶秉文继续说道:“对面那个大岛上,败退过去的那批人,十几年了,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正统。
他们内部斗来斗去,争权夺利,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人要想在政坛上真正站住脚,最好有过‘为理想坐牢’的经历……
哪怕那个理想是假的,哪怕那个牢坐得莫名其妙,只要你在里面待过,出来之后就是另一番身价。
这叫‘资历’,叫‘骨气’,叫‘不怕打压’。
你没有这层经历,说话就没有分量,别人就觉得你不够硬!”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地:“我在这里坐了两年牢,对外面的人来说,我就是‘被迫害过的义士’。
我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回到那边,把我的经历一说……
怎么被秘密逮捕的,怎么被关押的,怎么熬过来的……
我就是他们眼里的英雄!
他们会给我安排职位,给我资源,让我上台讲话。
到时候我能接触到的东西,比我以前在商号里当账房先生十年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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