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子在墙面上每敲一下都会凿下来一小块水泥碎屑,粉尘从凿口往外扬起来飘浮在空气里,他眯着眼偏了一下头让粉尘从脸侧飘过去,然后继续敲第二下。
第二天的时候邻居们已经开始在巷口议论了。
李婶蹲在门口洗菜的时候跟隔壁的孙奶奶说:向北昨天运了一船建材到星沙岛上去,听说要在那岛上盖房子。
孙奶奶的嘴撇了一下:那岛上风大浪大的,盖房子能住人?
旁边经过的王老四正好听到了。
他停下来插了一句:那是以前的渔业哨所,主体还在呢,修修就能用。
李婶的洗菜动作没停,但声音从水盆那边传过来:花那个钱干啥,镇上又不是没地方住。
这些话林向北没有亲耳听到。
他在星沙岛上,正蹲在二楼那截残缺的墙体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抹子把新拌的水泥往砖缝里填。
水泥浆从抹子边缘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他用抹子把它刮起来了重新抹回墙缝里。
旁边的墙面上已经抹完了一整面,浅灰色的水泥面覆盖住了原本斑驳的旧墙面,表面平滑均匀,泛着半干的哑光。
他每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才收工。
从星沙岛开船回到老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码头上的灯亮了。
他跳上岸之后先把船缆绕好,然后把一天用下来的工具归拢到一起——
瓦刀、橡胶锤、卷尺、水平尺——一样一样在船头舱里码放整齐。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晚饭留在灶台上了。
他把饭端到桌子上吃,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洗个澡躺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他又坐到了鲸鱼号的驾驶台后面,把船开回星沙岛。
第三天的时候刘叔站在二楼那面新修补好的墙体前面叉着腰端详了一阵,然后转头朝林向北说了一句:这房子的主体比我想的结实。
按理说二十多年没人管的水泥房子早该酥了,你这栋墙体内部浇筑得密实得很。
林向北正蹲在一楼地面上铺防水垫,他听到刘叔的话之后抬头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把防水垫的边角塞进墙角的缝隙里。
防水垫的边角卡进墙缝之后他用手指顺着边沿捋平了,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然后蹲回去把另一边的边角也塞了进去。
泥鳅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尘,鼻尖上也是,嘴角一咧就露出跟脸上灰白色对比鲜明的一排白牙。
他手里端着一壶凉茶,把茶壶搁在刚铺好的防水垫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防水垫被他坐得往下陷了一小截,他仰着脸灌了几口茶,茶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用手背擦了。
北哥,明天门窗该装了。
刘叔说二楼的墙面粉刷做完之后晾一天就可以刷乳胶漆了。
泥鳅把茶壶盖拧紧了放在脚边。
我明天早点过来把工具都清一遍。
林向北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正在降下来,海面上的日光从暖白色变成暗橘色又变成紫灰色。
他站在窗口多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走到泥鳅旁边,也在地板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一楼的防水垫上并排坐着,背靠着刚修好的墙面,脚伸在还没铺完的地面上。
隔着墙面能听到外面刘叔在整理工具的声音,瓦刀和橡胶锤碰撞的金属响动一下一下的。
张叔在二楼哼着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断断续续的。
林向北的鞋底上沾着一层干结的水泥渣,他用另一只鞋的鞋尖把它们蹭掉了。
蹭完了他抬头看向大厅正前方的门洞,从门洞望出去能看到外面暮色的光线正沿着地面往屋内蔓延,一寸一寸地铺过门洞前那片平整的防水垫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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