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第二次下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日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把浅水层的颜色照成了一片明亮的浅蓝色。

他咬着呼吸管顺着上次的路线沿着礁盘边缘下潜，穿过那道温度边界层时他感觉到水层骤然变凉，面镜内部凝了一圈细碎的水雾。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蹬水。

下到十米左右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脚蹼轻轻摆动着让他悬停在礁盘边缘。

上次看到的那个混凝土结构就立在礁盘下方几米处，它的顶部还覆盖着他之前没有刮掉的浅灰色沉积物。

他这次没有在那个混凝土结构前面停留，直接绕过它，朝着更深处游了过去。

过了混凝土结构之后，水底的地形从礁石变成了更软的沉积层。

他的脚蹼每次蹬动的时候都会带起一缕细微的泥沙，像淡棕色的烟尘一样在他身后散开。

他放低了身体，几乎贴着沉积层的表面往前游，潜水灯的光束在他前方铺开，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大。

他看到了一片木头的边缘。

那是一块木板，大约两指厚，宽度比他的手掌还宽，已经腐烂了大半。

木头的表面呈现出一层深褐近黑的颜色，边缘处已经碎裂成了细小的木纤维，被水流冲刷得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磨损弧度。

他在那块木板前面停下来，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的边缘。

指尖刚触到木头表面，一小片碎屑就从边缘脱落了，在水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落在沉积层表面。

林向北把手收回来，手指在潜水手套里面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去碰那块木板，而是顺着木板延伸的方向，放慢了游速，沿着沉积层表面往前探。

他接下来看到了更多散落物。

几片大小不一的木板残片、一段锈蚀的铁质框架、一个已经完全腐烂成深色的木箱。

木箱是最大的一个散落物，大约一米多长，半米宽，箱盖已经烂透了，只剩下几块连着的木板框架还保持着基本的箱体形状，箱壁的接缝处能看到锈蚀的铆钉痕迹，有几颗铆钉还嵌在木头里，钉头表面被海水的侵蚀磨成了圆润的凸起。

他停在木箱旁边，把潜水灯的光束对准了箱体内部。

箱子里大部分空间已经被沉积物填满了，但在箱壁和沉积物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几片反着光的东西。

他小心地伸手拨开覆盖在表面的沉积物，手指碰到那些反光物体的时候，触感光滑，冰凉，像瓷器。

他把它从沉积物中取出来。

那片东西大约手掌心大小，边缘已经破损了，但表面残留着一层青蓝色的釉面图案——

像是某种卷草纹的一角，线条流畅细密，釉面的光泽在水下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

他用手指轻轻捏着那片瓷器的边缘，翻过来看它的背面，背面是灰白色的素胎，没有任何图案，但边缘的打磨痕迹说明它曾经属于某个完整的器物的一部分。

他把它放回原位，把它嵌回沉积物的缝隙里，让它保持被发掘前的状态。

他继续往前游。

过了木箱大约五六米之后，前方的水底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暗影。

那道暗影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大，从沉积层中隆起，延伸出很长一段轮廓。

他的潜水灯光束打在上面只能照亮一小片面积，无法看清全貌。

他游近了。

那片暗影的质地是木头的，大片的木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但在边缘处能看到木头原本的深褐色。

木板的排列方式不是散乱的，而是有规律的纵向并列，每一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几乎等宽。

那是船壳的残骸，船体的一部分已经埋入了沉积层中，只有一侧的船壳上缘还暴露在沉积层表面，从沉积层中斜着伸出来，然后被更深处的泥沙淹没。

他在船壳残骸前面停下来，悬停在原地，看着那列纵向排列的木板在潜水灯光束中缓缓铺展开去。

船壳的边缘在沉积层表面形成了一道平直的线，线条的走向说明这艘船在沉没时是侧躺着沉入海底的，船底朝外，船舷朝上，一侧的船壳暴露在沉积层之外，另一侧已经完全没入泥沙里了。

他沿着船壳暴露在外的边缘，从船头方向往船尾方向，缓慢地游了过去。

船壳残骸的长度远超他的估算，它比他在水面上用目测推测的尺寸要大得多。

它的船舷残骸接近他的身高，船壳的木板上涂过一层沥青状的防护层，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清晰的涂刷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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