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林向北和泥鳅就出发了。
八只龙虾被装在铁牛车斗里的泡沫箱里,隔层铺了湿海草,箱盖留了一条缝透气。
铁牛沿着土路突突突地往深海市开的时候,泡沫箱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响,是龙虾的螯肢碰在箱壁上的动静。
到了海天一色后门,采购经理正蹲在台阶上喝豆浆,看到林向北的泡沫箱搬下来,他把豆浆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条渣:今天是什么货?
龙虾,八只。
林向北蹲下来掀开箱盖,采购经理也跟着蹲下来,目光探进去之后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他伸手从箱子里托出一只龙虾的腹部,指尖顺着甲壳边缘摸了一遍确认完整度,又翻过来看了看螯肢的粗度和壳面的光泽,然后放回去换了一只。
八只全部摸过一遍之后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批个头太大了,我后厨的池子养不了这么大的。
你得去另一家——深海市南街那边的望海楼,专门做高档宴席的,他们收这种级别的大货。
林向北把箱盖合上了:望海楼具体在哪条巷子?
采购经理指了方向,林向北重新跨上铁牛,泥鳅在车斗里扶着泡沫箱,两人沿着采购经理指的方向拐进了南街。
望海楼的店面没有海天一色大,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是刻出来的,漆面颜色沉稳。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门口,掀开箱盖给门口的领班看了一眼,领班没有多问,转身进去叫了人。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深灰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蹲在泡沫箱前面看了没到一分钟,就站起来朝林向北说了一句:全要了,你跟我进来过秤。
过秤是在后厨门口的水泥台上进行的。
八只龙虾被一只一只捧出来放在秤盘上,最大的那只接近三斤,秤盘的指针转了大半圈,厨师多看了那只龙虾两眼,把它单独放在了一旁的托盘里,嘴里说了一句:这只我们单独上菜单,不做统货。
称完重之后厨师报了总价。
泥鳅蹲在水泥台边沿,厨师每报一个数字他就默念一遍,报完总价的时候他的嘴唇张开了没合上,手指在水泥台边缘的棱角上刮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一箱龙虾到手一万二,平均每只超过一千五百。
厨师从抽屉里数了现金递过来,林向北接过来没有当面数,折好塞进了外套内兜里。
泥鳅在旁边蹲着,目光从那沓钱上跟着移动,看着它被塞进内兜、拉链拉上,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空泡沫箱。
他蹲在箱子旁边,手指在箱壁内侧残留的湿海草上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到了林向北旁边。
回程的路上铁牛安静地跑着,车斗里的泡沫箱现在是空的,被泥鳅叠好压在车斗角落。
林向北骑在铁牛上,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稍微眯眼或者偏头躲风,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但瞳孔并没有聚焦在路面上。
泥鳅坐在车斗里,后背靠着车斗侧壁,膝盖蜷着,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回到家里之后林向北把铁牛推进院子里停好,泥鳅跟他一起把空泡沫箱搬下来摞在墙角。
做完这些之后泥鳅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向北,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走远了。
林向北进了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了那只水下记录仪。
他在桌边坐下来,按下了开机键,记录仪的屏幕亮了起来,他调出了昨天的水下视频,把进度条拖到了沉船那一段。
画面从昏暗的水层中开始,潜水灯的光束照射着一片灰褐色的沉积物表面,然后画面平移,扫过一段覆盖着沉积物的深色木板,然后镜头前出现了那只已经腐烂了大半的木箱。
画面中他的手套伸进了箱口,从沉积物中取出了那片青花瓷碎片,把它在镜头前翻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播放键上按了一下,画面暂停了。
那片瓷器的特写停在了屏幕上,青蓝色的花纹在昏暗的水下光线中显得暗淡,但依然能看清那些细密的线条和连续的弧度。
他看着那片瓷器看了好一阵,然后按了继续播放。
画面继续移动,扫过船壳残骸、肋骨、肋骨之间堆叠的那些器物的轮廓。
视频播放结束之后,他没有马上关掉记录仪。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段,沉船船舷内侧那排肋骨之间堆叠的器物轮廓,在潜水灯的光束边缘被昏暗的水层模糊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暗影。
他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把记录仪放回了抽屉里。
那一万二千块的现金还在他外套内兜里,隔着外套布料贴在腿上,温热的。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数一遍,也没有放回铁皮盒子里。
他就让它在内兜里待着,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蹲下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从他额头流下来沿着下巴滴在井台边沿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井台边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脚前的青砖地面上,隔着水珠看着他模糊的倒影。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晾衣绳上那条防水布偶尔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然后很快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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