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在那几天里几乎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提起沉船的事。
他没有去星沙岛,也没有出海,泥鳅来过一次,在院子里蹲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铁牛停在堂屋门口没有动过,车斗里那些空泡沫箱还摞在墙角,也没有被挪动位置。
白天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举起来落下,木墩上裂开的木头飞出去弹到墙根底下再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再放一段新的上去。
劈柴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看着斧刃落下去的位置和木头的裂缝走向来调整下斧的角度。
劈完一堆之后他站起来歇一口气的时候,那些念头就又会飘回来了。
晚上他坐在堂屋里看那几段水下视频。
他把记录仪连上了电脑,把视频文件全部导出来存放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他反复播放沉船外围的那段画面,看着潜水灯光束扫过木箱、瓷器碎片、船壳残骸和肋骨之间叠压的那些器物。
每一遍播放到同一个位置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那些堆叠的器物轮廓上多停一阵。
第三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奶奶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一样。
她的声音从灶台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向北,你这两天心不在焉的,饭都吃少了半碗。
林向北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空茶杯,茶杯的水已经凉了。
在想一件事。
想啥?
海底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海里的,是以前沉船里的老物件。
他握着茶杯的底部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面说。
奶奶把洗好的碗扣在碗架上沥水,擦干手之后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站定了。
你跟它有关联吗?
没有。
我无意中发现的。
那就该说。
奶奶把擦手的布搭在灶台边沿上,语气稳的,跟着锅灶那点余温一起传了过来。
你爸以前也有过一回,在海上打捞上来一块铜板,上面刻着字,他拿去给镇上的文化站看了。
后来镇上的人来了,把那块铜板收走的时候拍了拍你爸的肩膀,说老林,你是个明白人
林向北握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触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
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奶奶转身把灶台上的碗架门关上了,没有回头看他,声音从背对着他的方向传过来。
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那天晚上林向北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翻了好几次身,从面朝墙壁翻到面朝窗户,又从面朝窗户翻回平躺。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在风里一动一动,那只握过茶杯的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屈着,然后伸直了,又屈回去。
他想起那条短信,情报链的三天推送让他找到了沉船的位置,系统把坐标给他了,他去了,看到了,那些东西在海水里静默地沉睡着,被沉积物覆盖着。
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像以前捞海货那样随意处理那些东西,因为它们跟海货不一样,不能随意处置。
它们属于这条航道历史的一部分,它有它的归属,有它的来路和去处,而他只能做中间那个传递消息的人。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着眼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输入了沉船坐标报送文物部门两行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回了枕头边。
他在黑暗里把那份邮件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和格式,然后合上眼,慢慢让呼吸沉下去。
做了一个决定之后,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他在睡着之前长长地、稳稳地呼出一口气,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没有缩回来,就那样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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