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把第一网货倒进保鲜箱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那网太沉了,沉到他两只手根本托不住网底,只能歪着身子靠在船舷上把货往外倒。
海螺和鲍鱼哗啦啦砸进箱底的声音又闷又沉,一堆叠一堆,滚了两圈就停住了,满满铺了一层。
北哥,这一网我估摸着至少一百五十斤。
泥鳅把网兜翻过来拍了两下。
全是好货,一个残的都没有。
林向北站在船头,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眼底。
他低头看了两眼新推送的坐标数据,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驾驶台上:继续下网,三网之后换位置,还有一片更高的密度区在东南方向五十米。
泥鳅连应都没应一声,转身就把第二网甩了下去。
无线电里王老四的声音响起来:向北,我到了你给的坐标,接下来怎么办?
林向北拿起话筒,偏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最新弹出来的区域拆分图,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你在我左侧偏南四十米的位置,那片水深五米左右,底下全是海胆,你直接下抄网就行。
收到。
王老四的话音刚落,无线电里传来噗通一声,然后是一阵吱吱嘎嘎的收网声。
刘大勇的声音隔了半分钟也响起来:向北,我到你右侧了,但我这边的声呐看不太清底下的情况。
你别下网。
林向北低头翻了一下手机。
你现在的位置偏了大概二十米,我的预判修正路径显示你正下方是泥沙底,什么也没有。
往北走二十米,到了我再告诉你。
刘大勇沉声回了一个,然后无线电里传来发动机油门加大的闷响。
三条船在浓雾里各自作业,彼此之间隔着一团灰白色的水汽,谁也看不见谁。
唯一能感觉到对方存在的就是无线电里偶尔传出来的几声收网的动静或者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泥鳅的第三网拉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汗珠,但他弯着腰把网拖上甲板的动作一下都没慢。
北哥,第三网也满了,海螺比第一网还大一圈。
林向北从船头走回来,蹲在保鲜箱边上拿手翻了一下,拇指按住一只大海螺的壳口边缘掂了掂分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块肌肉动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换位置。
他回到舵位前,把手机举到眼前扫了一眼。
东南方向五十米,我发坐标到你们三台机上。
无线电里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船身微调了方向之后,泥鳅在水里又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手感。
这一片的物种跟前一片不一样——网兜拉上来的时候里面哗啦啦地响,全是硬壳碰撞的声音,打开一看,鲍鱼比刚才的还要大一圈,壳面上覆着一层新鲜的浅褐色海藻,说明是刚长成的成年鲍。
泥鳅捧着其中一只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抬头冲林向北说:北哥,这一只最少二两。
林向北嗯了一声,弯腰拎起另一只看了看,又放回箱子里,动作干脆利落:装货,四十分钟后换第三个点。
雾里的光景过得很快,每二十分钟左右换一个点,每次换点都是手机上弹出一条新坐标。
林向北把坐标念一遍,三艘船在雾中各自动起来,无线电里只有简短的确认声和收网声。
到了上午快九点的时候,雾的边缘开始变得透亮,光线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一团一团的雾丝从船身上剥落,露出海面原本的颜色。
泥鳅靠着船舷歇了口气,胳膊上的肌肉还在突突跳着,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朝旁边扫了一眼。
他先看到的是自己船甲板上的保鲜箱——
六个箱子全满了,盖子盖不严实,边角处露出海螺的尖顶和鲍鱼壳的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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