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吊称从九点半响到十一点,没停过。
泥鳅站在秤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本账本,每一筐货过完称之后他就低头记一笔,笔尖在纸上戳得飞快。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脸上沾着海螺壳上的碎屑,左手的拇指肚上磨出了一道红印子。
王老四的船——海螺四百二十斤,鲍鱼三百一十斤,海胆两百斤整。
他念完一嗓子,头也没抬,又补了一句,下一筐。
王老四搬着筐子往称上搁,手心已经磨出了血泡,但他脸上的笑从下船那一刻起就没收回去过。
刘大勇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他把货从船舱里一筐一筐递到码头上,手臂上的筋绷着,每递一筐,肩膀上就渗出一层细汗。
他平常话不多,今天也没多说话,但他递筐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中途连水都没喝一口。
林向北站在哨所门口,双臂抱着,靠在门框上看着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松弛,后背贴着门框,一条腿微微弯着,但视线一直在移动——
从称上扫到筐上,从筐上扫到船上,每一笔货的数字都进了他的耳朵。
泥鳅把最后一筐过完称,手里的笔停了,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把所有的数字加了一遍。
加完之后他又加了一遍。
然后把笔别在耳朵上,拿着账本走到哨所门口,递到林向北面前。
北哥,总数算出来了。
林向北接过去,低头看。
一行一行的数字列在纸上,每一行都写得很工整。
他的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在总数那一格停了两秒,然后合上账本还给泥鳅。
六万三。
泥鳅接过账本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嗓子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平时三艘船一天两趟顶多三万多,今天这一趟就翻了一倍。
林向北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码头上那些还在忙碌的人影,望向远处港口的浅水区域。
那边停着几艘船,船身上坐着几个人,正在朝星沙岛码头这边看。
那边谁?
他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
泥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隔壁村的吧,老赵那边的人,早上没出海的,估计是雾大不敢走,在那边看着咱呢。
林向北没再往那边看,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往哨所里走,跨门槛的时候偏头扔下一句:把货分一下,今天中午给每个人多分一成的额外红利。
他进哨所的时候带上了门。
码头上王老四正在用毛巾擦胳膊上的海水,听见泥鳅转达的分红决定之后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扭头朝刘大勇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勇,你听见没有?
刘大勇把最后一筐货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没回王老四的话,但嘴角很明显地往上提了一截。
隔壁村那几艘船是下午才靠上码头的。
一个脸膛黢黑的渔民跳下船,拎着空网兜往岸上走,路过星沙岛码头时站住了脚,目光从那些已经卸空的保鲜箱上扫过去,然后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冲洗甲板的泥鳅。
你们今天上午那趟……雾里出去的?
泥鳅直起腰,手里的水管还在哗哗淌水。
他看了一眼那人,笑了一下:
那渔民没再问,站了几秒钟,拎着网兜走了。
走出去大概十几米远,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边的两个人齐刷刷回头朝星沙岛码头这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从口型看是三个字。
泥鳅没看全,但猜到了大概。
他把水管关了,走到哨所门口推门进去,林向北正坐在桌边拿着笔在一张海图上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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