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泥鳅终于从船上下来了,坐在林向北旁边的筐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北哥,这船能开到沉船角了吧?
林向北把海图合上,铅笔别回耳朵后面。
不急。
泥鳅侧过头看他:不急?
船都买了还不急?
先用它在近海跑一趟试试性能。
林向北站起来把海图夹在腋下。
出了问题在近海好解决,跑远了出了毛病漂在海上叫天不应。
泥鳅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但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你规划得比打仗还细。
本来就是侦察兵出身。
当我没说。
第二天下午,林向北把出海名单定了下来:泥鳅、王老四、刘大勇、张顺子。
加上他自己,五个人,新青螺号首航。
张顺子是合作社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七岁,上船那天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新青螺号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来回滚了两趟。
他的手掌一直在裤腿上蹭来蹭去,指头微微蜷着,关节发白。
泥鳅拍了他肩膀一下:紧张啥,又不是让你开,跟着装货就行。
我……我头一回上这么大的船。
张顺子的眼睛还是没从船上挪开,站上去脚都有点虚。
站上去就知道了,稳得很。
泥鳅已经踩着跳板跳上去了。
林向北最后一个上船,脚底踩在甲板上之后他转身接过张顺子递上来的物资清点表,嘴上问了一句:柴油多少?
加满了,四百升。
张顺子说。
淡水呢?
三桶,够五个人喝三天。
备用网具?
两套,在备舱里码好了。
林向北把清点表折好放进口袋,推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拧了钥匙。
发动机震了一下,低沉地轰鸣起来,仪表盘上的指针齐刷刷弹起来一截。
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侧过头朝窗外喊了一声:上船的都站稳了,走了。
新青螺号调头离港的时候船身几乎没有晃动,船头直直地切开水面往前推。
码头上站着的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让出空间,有人抬起手挥了一下。
泥鳅站在船尾的甲板上,两只手抓着栏杆,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了后面。
他朝码头上的人喊道:回见!
林向北在驾驶室里看着前方的海面,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按在油门杆上,指腹感受着发动机传递过来的每一次震动。
新青螺号的首航目的地在东南方向二十海里,海图上的那片海域他之前从未去过。
他的视线从海面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方向盘正前方那个新装好的声呐显示屏上,屏幕亮着,显示当前水深十六米,底质为沙泥混合。
他收回目光,加了一格油门。
发动机的声音沉下去又扬起来,船身相应地向前猛地一蹿。
张顺子在甲板上踉跄了一步,抓住旁边的栏杆才站稳,嘴上没出声,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头一回从船上看见海从船底这么迅速地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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