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七天后送到星沙岛码头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泥鳅就被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从睡梦里拽醒了。
他光着脚从哨所一楼跑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看到那艘灰蓝色的钢壳船在晨光里慢慢靠向码头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醒透了。
新船比老青螺号整整大了一圈,船头高出一截,驾驶室的玻璃窗在晨光里反着光。
船身侧面没有刷名字,空白一片,等着谁来添上第一笔。
船停稳了,船主老头从驾驶室跳下来,踩在码头上跺了两下脚:船给你送来了,上架检查过了,传动轴和桨都好的。
保养手册在驾驶室的抽屉里。
林向北已经站在码头上了,他比泥鳅早醒了半个小时,外套穿得整整齐齐,袖子撸到了小臂。
他走到船边,没急着跳上去,先在码头上站了两秒钟,上下打量了一遍——
船身漆面完好,起网机的支架转动灵活,驾驶室窗户擦了,映着天上的薄云干干净净。
他踩着跳板上了船,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到船尾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掌贴着船舷钢板按了一下,才转头对船主说了一句:谢了。
老头挥了一下手,走了。
泥鳅等船主走远了才跳上船,脚掌一落地就咧开了嘴:嚯!
这甲板够宽的!
他说完就转身朝驾驶室跑,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又回头喊:北哥!
这里面有空调!
林向北没进驾驶室,他蹲在船尾,把起网机的那根液压杆拆开看了一眼,又重新装上。
他蹲在那儿拧螺丝的时候泥鳅已经把驾驶室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出来的时候满手是灰。
北哥,这船比老青螺号快了不是一星半点,我摸了一下油门行程,比那艘旧船长了一截,加起速来劲儿肯定大得多。
林向北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叫老四他们把油漆和刷子拿来。
油漆?
泥鳅愣了一下。
刷船名。
泥鳅跑回哨所拎了一桶白漆和两把刷子,屁颠屁颠跑回来的时候林向北已经在船尾选好了位置。
他用尺子量了一下,拿铅笔在钢板上画了三个字的间距,然后把刷子蘸了漆,手腕一压一抬,第一笔落下去。
第二笔。
第三笔。
三个白漆字端端正正地刷在灰蓝色的船尾钢板上,笔画工整,间距均匀,最底下还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
泥鳅蹲在旁边,歪头看着那三个字:北哥,你以前练过书法吧?
这字写得比我描的还齐整。
当兵的时候出板报练的。
林向北把刷子搁在漆桶边上,站远了退了两步,双手叉腰看着船尾那三个字,合作社的青螺号改名了。
改啥?
老青螺。
林向北转身朝哨所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泥鳅一眼。
你一会儿把那艘旧船刷上老青螺三个字。
泥鳅把刷子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得嘞。
新青螺号在码头上停了一整天,泥鳅爬上爬下没断过。
他把船舱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一遍,摸摸驾驶室的仪表盘,拍拍船舱的储物柜,连备舱的地板他都要趴下去用手指叩两下听响声。
林向北坐在码头边上的塑料筐上,膝盖上摊着海图,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泥鳅在新船上蹿下跳的样子,嘴角动一下就又低头继续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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