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没有马上睡。
哨所二楼的灯一直亮到半夜,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老鬼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了沉船角的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暗礁位置、水深变化、海流走向。
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跟着老鬼的字迹往下走,指腹压在纸面上,铅笔的字迹微微凸起来,像在纸背面刻了暗号。
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推送来了。
今晚的内容不是坐标也不是航线,只有一行字:
青螺号性能评估:可满足沉船角外围作业条件。
林向北盯着那行字,手指握着手机,拇指在边框上蹭了两下,没有马上放下。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从下往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看完第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之后又看了一遍,两遍之间的间隔很短,屏幕自动息屏了他又按亮。
可满足沉船角外围作业条件。
这句话没有说,也没有说。
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一样平铺直叙。
但林向北知道,系统从来没给过一句废话。
它说可满足,是在告诉他:你现在的船够用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通过墙壁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的脚在地板上换了一下位置,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他伸手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手指扣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住了。
窗外黑黢黢一片,海面和天空融成了一体,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沉船角在那个方向——东南方向,老赵说的吃人的地方,老鬼记了十年的笔记本里写得最多的那一片海域。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窗户关上了。
玻璃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把海浪的声音隔薄了一层。
第二天早上泥鳅进哨所的时候看到林向北已经坐在一楼桌边了,面前搁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五六行东西。
他凑过去看,纸上列的全是装备名称:深海探照灯、水下通讯器、应急浮标、副油箱、四套救生衣、一台卫星电话。
北哥你列这个干啥?
泥鳅拉了把椅子坐下。
去沉船角要带的。
林向北手里的笔没有停,在卫星电话后面又补了一个备用电池组,然后把纸撕下来折了递给他。
上午你去深海市把这些东西买回来,钱从我个人账户划。
泥鳅接过纸,低头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把卫星电话四个字反复盯了两遍,抬起头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截:北哥,你这是认真的?
老赵昨天还说那地方吃人。
他说的那个人进的是沉船角深处。
林向北站起来把笔搁在桌上,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开水,喉结动了动把水咽下去。
我只去外围。
系统的评估显示船够了,装备备齐了再走。
泥鳅把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我去买。
还缺啥你再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补了一句。
北哥,那你奶奶那边……你跟她说没说你要跑那么远?
林向北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水在杯子里荡了一圈又平复了,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还没说。
泥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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