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林向北把一箱东西搬到了哨所一楼。

他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三个备用救生衣、两卷备用的粗尼龙绳、一套手动补网针线包、一支防水手电筒、一盒备用电池、两包压缩饼干和几瓶矿泉水。

每拿一样他就检查一遍，手电筒按亮了又关上，救生衣的卡扣咔嗒一声扣上又解开，绳子从这头捋到那头确认没有磨损断口。

泥鳅坐在旁边啃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桌上的东西越堆越多，眼睛跟那些东西一块儿越睁越大：北哥，咱就去二十海里，又不是横跨太平洋，你收拾的这堆东西够在海上漂一个礼拜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卷绳子检查完放进一个防水袋里，拉上拉链用手掌压实了，然后才直起腰来。

他的鼻尖上冒了层薄汗，拿手背蹭了一下，偏头看了泥鳅一眼。

头一回跑新船，什么意外都可能出。

他拉上防水袋的封口，转头把一个笔记本扔到桌上，封面朝上。

明天的航线我画出来了，你看一眼。

泥鳅把苹果核扔了，凑到桌边翻开笔记本。

里面的纸上画了一条从星沙岛出发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路线，沿途标了三个折返点，每个点旁边都注了预计抵达时间和在该点的作业时长。

最底下用红笔画了两条备选航路，一条偏南一条偏北，旁边写着备用·避开恶劣天气。

你还画了两条备用的？

泥鳅的食指在红线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海上风向不定，主航线走不了就换备选。

林向北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递给泥鳅。

明天你拿着这个，你在甲板上负责观察海况，偏离航线了你提醒我。

泥鳅接过文件袋，手指在封口处来回压了两下，收住了刚要往外冒的玩笑话，表情收拢了一些：行，我盯着。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个人在码头上集合。

天还是黑的，只有码头灯在头顶上照亮一圈昏黄的圆。

王老四第一个到了，蹲在桩子边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在他手指之间一明一暗。

刘大勇背着一个帆布包从远处走过来，走近之后也没说话，站在桩子另一边低头系鞋带，系完了直起腰靠在墙上等着。

张顺子最后一个跑过来，气还没喘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个包子。

他把包子挨个儿递过去，递到林向北面前的时候手还有点儿抖：北哥，你那份……趁热吃。

林向北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了，然后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上船。

张顺子把塑料袋往甲板上一搁，快步跟了上去。

四点二十分，新青螺号的发动机启动了。

这次的震动比昨天试航的时候更沉，整艘船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头睡醒的野兽在伸展筋骨。

泥鳅站在甲板靠前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防水文件袋，目光在船舷两侧来回扫，他还没看见什么异常，但手一直没有松开文件袋的封口。

出港。

林向北的声音从驾驶室的窗户里传出来。

船身缓缓离岸，船头调整方向之后油门推上去，新青螺号稳稳地加速，船底涌起的水流声从哗啦变成持续的低沉轰鸣。

张顺子在后甲板上站着，一只手攥着栏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他盯着船尾拖出来的那道越来越宽的白色尾流，嘴微微张着，海风灌进他嘴里他也不闭合。

刘大勇在他旁边，双手抄在口袋里靠着船舱壁，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的海面。

王老四坐在一只塑料筐上，腿伸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远处变亮的天际线。

半个小时后，海面上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边缘透出一层灰白。

泥鳅低头看了防水袋里的航线图，抬头对着驾驶室的方向喊了一句：北哥，按照航线，离第一个折返点还有三海里。

看到了。

林向北的声音从驾驶室窗户里透出来，他一只手掌着舵，另一只手按在声呐显示屏的侧边上，屏幕上的图像实时更新着，此时显示前方水域底部较为平坦，水深仍在十五米上下浮动。

他加了一点油门，船头微微昂起。

张顺子在后甲板上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那种持续平稳的震动，攥着栏杆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些劲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掌，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海面——

海水颜色从近岸的浑浊青灰变成了深透的蓝绿色，船身每分每秒都在往前推进，推得稳稳当当，一次也没有晃得让他腿软。

他咽了一口唾沫，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完全笑开。

泥鳅从甲板上走回来，路过张顺子旁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胳膊：稳吧？

张顺子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咧开了。

声音还有点发紧：真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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