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着搪瓷缸子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缸子搁在甲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面朝着暗礁深处的方向站着。
背对着林向北,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有些往下塌,但两只手撑在船舷栏杆上的时候,手腕和手掌的姿势依然很稳。
林向北没有催他,坐在甲板上,把那半杯酒慢慢地喝完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鬼转过身来,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这次坐得比刚才靠前了一些,膝盖几乎要碰到林向北盘着的腿。
你刚才说你要找鱼,对吧?
老鬼问。
那我换个说法——你在外面那片残骸区里捞上来的鱼,都是聚集在沉船残骸周围的。
那些残骸就是鱼的家,食物来源,庇护所。
没有那些残骸,就没有那些鱼群。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你要是知道沉船角里面哪片水域还有没有被人发现的残骸区,你就能找到对应的鱼群。
林向北的腰直了一下。
老鬼注意到了他那个细微的动作,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说:我知道三片还没被捞过的残骸区,都在暗沟外围,水深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钢壳船能开进去,但水道窄,需要有人带路。
您愿意带路?
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
老鬼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记了十年笔记,画了十本图,但笔记只是我自己的。
你想要沉船角的走法,我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林向北想了一下,然后开口:您刚才说你感兴趣的是那些沉船的——文物、故事、来路。
我捞鱼的时候,只要网里带上来的不是活物,我一律不动,原样扔回海里。
他抬眼看着老鬼。
但要是碰上值得记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长什么样、在哪个位置、周围是什么环境。
老鬼看着林向北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跟我交换条件?
各取所需。
林向北说。
您给我带路,指那些有鱼的位置,我帮您留意那些沉船的残骸和遗物——
我不捞,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们在哪、长什么样。
老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完那一串之后他偏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身后的那本牛皮的笔记本,又转回来看林向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有意思。
他嘴里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向北说。
三年来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讲条件的,前面来的那些人要么求我带路要么威胁我带路,你是第一个坐在这条船上跟我谈各取所需的。
所以您愿意换?
老鬼没有直接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弯腰把甲板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看瓶里剩下的量,然后拧上瓶盖,拎着瓶子走回来,把酒瓶放在林向北面前。
明天早上六点,你船停在残骸区最北边的那个浮标点,我去那儿找你。
他说。
第一天我带你去第一片残骸区看看,你带好你的网和保鲜箱,剩下的路上说。
林向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甲板碎屑:行。
明天六点。
他转身跨回自己船上,脚踩上青螺号甲板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
老鬼已经坐回了木桩子旁边,牛皮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低头往里面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位置。
泥鳅在驾驶室里看到林向北回来了,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谈成了?
林向北走进驾驶室,把搪瓷缸子放回抽屉里。
明天六点来找他。
第一趟他带路。
泥鳅搓了一下手心,脸上挂了笑,但没出声。
木壳船那边,老鬼还在低头写着他的笔记,海风从暗礁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他额头上架着的老花镜吹得往下滑了一点,他伸手推了一下,继续写。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