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哨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泥鳅正在哨所门口坐着补网，梭子在手里一上一下地穿线。

看到林向北从远处走回来，他把梭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问着了？

林向北推开门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他叫老鬼，以前是深海大学的教授，教海洋生物的。

退休之后卖了房子买了船住进沉船角，住了十年了。

泥鳅跟进来，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着：教授？

教书的跑那鬼地方住十年？

他老伴走了，没儿没女。

林向北从架子上把老鬼那本笔记拿下来，翻到第一页，手指指了一下扉页上写的那行字——

《沉船角底栖生物群落十年观测记录》。

泥鳅凑过去看那行字，嘴里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种介于迷惑和服气之间的状态。

这人……真的在沉船角里面搞研究搞了十年？

那他天天在那片暗礁里转来转去，就是为了看海底有什么东西？

看海底有什么东西，记下来。

林向北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架子上。

老赵说有人叫他疯子，有人叫他高人。

疯子是因为他住在一个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高人是因为他确实比所有人都了解那片海。

泥鳅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脚踝交叉着。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说了一句：十年……一个人在那地方待了十年，天天对着暗礁和海浪，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坐直了，偏头看向林向北：北哥，你说他收不收徒弟？

林向北在桌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指交叉在一起，抬眼看着泥鳅：你想跟他学？

我学他干啥，我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泥鳅搓了一下鼻子。

他那桶鲍鱼你也看见了，那种品相在外面一艘船一个月都未必能碰到一只，他一个人住在那儿随便摘一摘就是一桶。

你说他每天日子是怎么过的？

早上起来摘两只鲍鱼煮着当早饭，吃完开船出去转一圈看鱼，下午回来记记笔记，晚上在棚子里听听海浪声然后睡觉？

林向北没有接话，但他伸出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泥鳅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北哥，明天还去吗？

林向北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明天不往里走，还在残骸区那片转，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他。

他第一次赶我们走，第二次还赶，但第三次——他至少愿意跟我们说话了。

你是想套他话？

不是套话。

林向北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偏头看了泥鳅一眼。

我找他问点东西。

泥鳅站在窗口没动，看着林向北上了楼梯，脚步声在二楼的木地板上响了几声就停了。

他转回身，从桌上拿起林向北搁下的那本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字，然后又合上了，放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

十年记录沉船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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