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青螺号在沉船残骸区的外侧边缘做最后一次收尾作业。

林向北把上午的网具收了回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泥鳅在船头用竹竿探水深，时不时转头跟驾驶室里的林向北对一下位置数据。

王老四在后甲板上把上午分拣好的鱼全部装进了保鲜箱，盖好盖子，用绑带扎紧。

张顺子在船尾冲洗甲板，水流把残留的鱼鳞和碎藻冲进海里，水柱打在钢板上哗哗响着，冲刷过的甲板露出灰蓝色的原本颜色。

林向北在驾驶室里把最后一段数据记录誊到笔记本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滑着，写了一行又一行。

然后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青螺号的。

是另一艘船。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从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往外看——

远处，在暗礁群之间的一条窄水道里，一艘木壳船正在往外开。

船不大，比青螺号小一圈，船身被海水和日头侵蚀成了一层灰扑扑的木色，船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船速不快不慢，在那些犬牙交错的暗礁之间穿行，左拐右绕，每次转弯的角度都卡得刚刚好。

船身最宽处离礁石边缘最近的时候只有一臂的距离，但从船行的流畅程度来看，那个距离显然是经过上百次重复才形成的肌肉记忆——

根本不需要肉眼来丈量。

木壳船的驾驶室里站着一个人，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一头白发，在上午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那人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着舵轮，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泥鳅在船头也看到了，手里的竹竿竖着没放下来，竿头朝着那艘木壳船的方向，他偏头冲驾驶室里喊了一声：北哥！

有人！

从里面开出来的！

林向北已经拿起望远镜了。

目镜对焦之后，那个人的轮廓在镜片里清晰起来——白头发，花白的那种，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短茬茬地贴在鬓角和后脑勺。

脸是深褐色的，晒了很多年的那种深褐，额头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刻过，又粗又深。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在从暗礁间透进来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光，把眼睛遮住了一瞬。

年龄看不准，至少六十往上。

那人也看到了青螺号。

木壳船的速度慢了下来，船头微微偏了偏，在离青螺号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上停下。

两艘船隔着水面相对，中间浮着几片碎木屑和一条漂过去的暗色海藻。

林向北放下望远镜，从驾驶室里走到甲板上，站在船舷边，面朝那艘木壳船的方向。

他喊了一句：船上的师傅，您从哪边来的？

声音在海面上传过去，木壳船上那人的身子动了一下，从驾驶室里走出来，走到船头站定。

他比远看的时候更瘦一些，身形有些单薄，但站姿很稳，两只脚分开着踩在木甲板上，手搭在船头栏杆上。

他低头看了林向北一眼，隔着老花镜的镜片，他的目光在林向北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了青螺号船身上。

从船头看到船尾，在船尾那三个白漆字上停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二十米外的水面上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小后生，你们怎么进来的？

林向北说：从外围水道摸进来的，今天第三天。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向北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青螺号，这回看的是船底的吃水深度和甲板上的保鲜箱。

捞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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