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透，青螺号又摸进了沉船残骸区的外围水道。

林向北这次没有急着往里走，把船停在昨天遇到那艘木壳船的位置附近，熄了发动机，让船顺着涌浪缓缓漂着。

泥鳅蹲在船头啃一块凉馒头，腮帮子鼓着，目光在周围的水道上来回扫。

王老四坐在后甲板的塑料筐上，手里攥着一杯热水，杯壁贴着掌心，没喝，就这么握着。

刘大勇蹲在起网机旁边拿一块破布擦液压杆上的水渍，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把那截铁管擦得发亮。

张顺子站在船舷边，面朝暗礁深处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看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那艘木壳船从里面出来了。

还是那条窄水道，船头先露出来，然后是驾驶室，然后是船尾。

速度跟昨天一样，不快不慢，在暗礁之间穿行的姿态跟昨天一模一样，每一次转弯的角度都精准得像量过。

林向北站在驾驶室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木壳船在离青螺号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降下去变成怠速的突突声，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

白头发老头从驾驶室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桶，桶不大，大概能装十来斤东西，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走到船头站定，隔着二十米水面看了林向北一眼，开口说了一句：

小后生，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声音不大，像是平常说话的嗓门，但海面上没有风，水面又平，那几个字贴着水面就过来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青螺号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向北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船舷栏杆上：您怎么在这儿？

老头把塑料桶搁在船头的甲板上，直起腰来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腰，动作有些缓慢，像是腰不大好。

他扶完腰之后把手放下，看着林向北说了一句：我住这儿。

林向北问：住在里面？

老头偏头朝身后那片暗礁群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里面有块平礁，上面搭了个棚子。

我住了十年了。

泥鳅从船头站起来，手里的馒头吃完了，他把手指上沾的碎渣拍掉，走到林向北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北哥，他说他住在沉船角里面？

老头听到了泥鳅的话，隔着二十米水面朝泥鳅的方向瞥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然后他把视线转回林向北脸上：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磨蹭。

我们昨天在残骸区捞了些鱼，还想再跑一趟。

林向北说。

老头没接话。

他弯下腰去，把那个白色塑料桶提起来，倾斜了一下桶口，往船头甲板上倒了什么东西出来——

哗啦一声，一堆东西滚落在甲板上，在晨光里反着暗沉沉的暖色光。

是鲍鱼，全是鲍鱼。

每一只都有拳头那么大，壳面上的孔排列得整整齐齐，边缘带着一层新鲜的海藻附着物，说明刚从水里摘上来没多久。

甲板上滚了七八只，最大的那只比老头的掌心还要宽出一截。

泥鳅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喉结上下动了一趟，嘴里没说话。

林向北看着那堆鲍鱼，手指在栏杆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视线在那几只鲍鱼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到老头的脸上：那边有鲍鱼？

老头蹲下去，把甲板上那几只鲍鱼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桶里，动作不急不慢，每捡起一只就在桶沿上磕一下，把壳面上沾的海藻碎屑磕掉。

他捡完最后一只鲍鱼之后把桶盖扣上，站起来的时候又扶了一下腰。

他说，然后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但死了的人才去拿。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拎着桶转身进了驾驶室，没有再看林向北一眼。

木壳船的发动机声音从怠速变成了中速，船头调了个方向，朝着暗礁群的另一条水道缓缓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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